第976章 极地冰封
作者:步长歌
【时间】:1956年秋,极夜降临后的第六个小时
【地点】:莫斯科,基辅地铁站地下深处 / 雅罗斯拉夫尔近郊的一列货运火车
地铁站的最后一班车。
这不是平日里那个有着漂亮大理石浮雕和巨大吊灯的“地下宫殿”。
现在的基辅站,是一个被人类体味、恐惧汗水,还有柴油燃烧废气塞满了的沙丁鱼罐头。
虽然地面已经因为亚述人的“冷冻术”变成了绝对死域,但深埋地下几十米的地铁系统,靠着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发电机,勉强维持着零下十几度的“高温”。
对于现在如同生活在冥王星表面的莫斯科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都给老子退后!!退后!!”
站台上,一阵冲锋枪的扫射声让本来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子弹打在穹顶上,崩下来的石灰粉撒在下面那些乌压压的人头上。
尤里上尉,莫斯科卫戍部队的一个小连长。
此刻正满脸通红地站在一列平板货车的车头顶上,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管还在冒烟。
这列原本是用来运送防空炮弹的工程列车,现在成了所有人的诺亚方舟。
据说它能连通到南面几十公里外一个还没完全封冻的军用深层掩体。但名额只有……三百个。
而站台上的难民,至少有五千。
“这车是军用的!只能装妇女儿童!还有重要技术专家!”尤里扯着已经有些嘶哑的嗓子大吼,“男人都给我在站台上待着!下一班……下一班还有!”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没有下一班了。隧道的另一头已经因为渗水而正在结冰,最多再过两小时,那边的路就会被冰墙彻底堵死。
“骗鬼呢!刚才那几个不是军官的老婆就是你们相好!”
人群里一个壮汉突然暴起,手里挥舞着一把红红的消防斧,“那是谁?那穿裘皮大衣的胖女人是科学家?!我看她是基辅餐厅的老板娘!!”
“弟兄们!这帮当兵的要自己跑!咱们别活,他们也别想走!!”
是一种比病毒更快的传染病。壮汉的吼声就像是把火星扔进了油桶。
几千人的理智瞬间被求生的兽性冲垮了。什么排队,什么妇女优先,全都见鬼去吧。
人潮像是决堤的黑水,疯狂地向着列车涌去。
“哒哒哒哒——”
尤里的枪响了。但他只打了半梭子,就被几只从下面伸出来的手拽住了脚踝。
他就像是被丧尸群拖下去的倒霉蛋,瞬间消失在了人群里。
几秒后,那里传来几声沉闷的骨折声,那是被踩踏致死的声音。
那些被他硬塞上车的孩子,因为没有了大人的阻挡,还没来得及哭,就被后面冲上来的成年男子粗暴地从车上扔了下来。
“这是我的位置!滚开!”
一个带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学教员,此时满脸狰狞。
他一脚把那个挡着他去路的哭泣小女孩踹进了铁轨的缝隙里,然后发疯一样爬上货箱。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本普希金诗选,但上面的红字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讽刺的涂鸦。
“救命……别踩我的手……”
“啊!我的腿!”
站台上变成了地狱。为了活命,为了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逃生希望的车票,文明的外衣被撕得粉碎。
刚才还在互相分享饼干的邻居,现在正拿着折断的雨伞刺进对方的喉咙。
而在混乱的角落里。
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紧紧抱着彼此缩在墙根下。男人把女人死死护在怀里,替她挡着外面混乱的拳脚。
他的肚子上插着半截不知道谁扔过来的钢筋,血早就把大衣渗湿了,在零下十几度里正在结成硬邦邦的紫黑色冰块。
“别怕……达莎……别怕……”男人的脸色惨白,声音越来越微弱,“这车坐不上的……你没看前面轨道都有冰吗……”
“我不坐车,伊凡,我不坐。”
女人泪流满面,她没有想冲出去抢的意思,只是拼命地想要用自己的围巾去堵男人的伤口。
“我们就待这儿。哪也不去。”
“这儿挺好的……这儿暖和……”
男人笑了笑,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有点涣散了。
他费力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半块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巧克力。
“本来……想给咱们没出生的孩子……看来……只能你自己吃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垂了下去。
那个巧克力掉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几只穿着破皮鞋的脚立刻从上面踩过,为了抢那半块吃的,又发生了新的扭打……
……
如果说地底是地狱。
那么地面就是寂静的冥界。
一列从远东开来的军用补给列车,此时像一条冻僵的黑色长蛇,横卧在雅罗斯拉夫尔郊外的雪原上。
车轮早就和铁轨冻成了一体。
那高达几百米的寒潮风暴刚刚过去,给这列钢铁巨物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车厢里,黑暗、拥挤,充满了腐烂和死亡的气息。
“妈妈……我冷……”
微弱的童声在角落里响起。
一个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年轻下士,正在哆哆嗦嗦地把他手里那最后一点烈酒倒进一个已经见底的煤油灯里。
火苗只有豆粒大,是这两百人的闷罐车里唯一的热源。
“嘘,省点力气。”下士的名字叫萨沙。十八岁,刚入伍三天就遇上了这该死的神罚。
他身边挤着的不是战友。而是沿途扒火车上来的逃难者。
大部分人都死了。车厢的铁皮导热太快,靠着墙坐的那些人,早在两小时前就没声了。
现在的他们,反而成了后面活着的人抵御寒气的人体墙壁。
“这该死的神。”旁边一个老头咒骂着,他把自己那件破得漏风的皮袄解开,把自己仅有的那个孙子塞进怀里暖着,“萨沙,那灯灭了咱们就全完了。我看……外面那个机车里还有点柴油。我去弄回来。”
“不行!车门已经冻死了!就算弄开,那个风……一下就能把咱这罐头盒冻透!”
萨沙摇头,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在外面作业,少了两个指甲盖,肿得像胡萝卜。
“而且外面现在起码零下八十度……你出去就是个死。”
“那也比在这等死强!”
对面角落里的一个中年人突然红着眼站起来,手里拿着不知道哪捡来的一根刹车棍。
他盯着那个老头鼓鼓囊囊的怀里。
“老不死的!刚才我看见你有面包!你刚才给那个崽子喂吃的了!是不是?!拿出来!把包拿出来!”
“那是……那是干草!是喂牛的干草饼子!”老头紧紧护着孩子,“哪来的面包啊!”
“放屁!我都闻着味了!大家评评理……这种时候他还藏私……他死了咱们都能多活一会!”
中年人已经疯了,饥饿把人的底线压扁了。
几个眼神涣散的男人开始慢慢围过来。
在他们眼里,现在不管是老头还是那个孩子,都只是潜在的热量和蛋白质来源。
“我看谁敢动!”
萨沙猛地举起了他的步枪,“咔嚓”一声拉栓上膛。
虽然那枪膛因为低温已经挂满了霜,但这清脆的声音还是让那几只饿狼停住了。
“咱们是人!是毛熊人!不是他妈的野狗!”萨沙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外面神想弄死咱们……咱们自己要是再这副德行……那他妈死了都是应该的!”
“枪有屁用……”中年人冷笑,但脚步没停,“你要么开枪打死我们,要么就把吃的交出来。这小子也冷得够呛吧?把你那大衣脱给我,我还能让他少遭点罪。”
气氛僵硬得像那些尸体。
突然。
“咣当!!”
车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冰封的车厢顶上。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
车顶的透气窗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动静!是……是怪物吗?是那些水里爬出来的东西吗?!”所有人惊恐地向后缩。
但是,并没有怪物。
伴随着一阵蓝幽幽的光芒。透气窗的铁皮……就像是突然融化的蜡烛一样,无声无息地滴落了下来,在地上凝固成一滩通红的铁水——
这短暂的高温让周围几十个人在那一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一个身影从那个圆润的洞口跳了下来。
落地。
咚。沉闷,但是稳。
“所有人,后退。”
一个冷冽但清晰的女性声音响起。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不,那更像是一套精密的外骨骼。
表面流转着一种呼吸般的暗红色微光。那层光膜仿佛可以隔绝所有温度。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全略有犹豫的、样式有点像昆虫又有些像龙面的头盔。
头盔的一侧喷涂着一个简单但凌厉的红色汉字——【秦】。
她的手里没有常规的武器,只有一把散发着淡紫色高频微光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光刃的匕首。刚才切开车顶的就是这玩意。
中年人愣了大概两秒,然后那股疯狂劲又上来了:“你……你谁啊?!有吃的吗?!有吗?!把那衣服给我……那衣服肯定是热的!!”
他举起铁棍就砸过去。
黑甲女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稍微偏了偏头。抬手。
看不清动作。
众人只听到一阵像是蜜蜂翅膀高频振动的嗡嗡声。
“滋——啪嗒。”
中年人手里的那根足有大拇指粗的实心铁棍,在半空中毫无阻滞地……断成了两截。
切口平滑得像是镜子。
还有他大衣的袖子,半截衣袖慢悠悠地飘了下来,而里面的手却毫发无损——这种精准到毫米的控制力让中年人甚至忘了尖叫,直到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出热骚味。
黑甲女收回刀。
她转过身,没再看那个吓傻了的暴徒。
她径直走到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哆嗦的孩子身边,蹲了下来。
“生命体征,低。体温33度。”
她伸手在腰间的一个小格子里一抹,拿出了一块包装精美、散发着热气、看起来像是凝胶一样的方形块状物。
“吃。”她把那个递给孩子。
“不……不能吃啊……小同志。”那个老头用身子挡住,虽然这黑衣人看起来厉害,但他怕是毒药。
黑甲女沉默了一下,自己掰下一小角,从头盔下部的一个口子里塞进去吃了。
“热能棒。龙国援助物资。一个管一天。没毒。”
她的俄语有些生硬,带着电子合成音的冰冷,但听在众人耳朵里无异于天籁。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不到一分钟,惨白的小脸居然泛起了红晕。
萨沙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龙国?你们……你们怎么过来的?这是西伯利亚腹地啊!那些冰……”
“飞过来的。”她没多解释。
“外面很冷?”
“很冷。”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按住了挂在耳边的通讯器,“这里是03号搜救小组。发现被困列车,目标坐标确认。已标记。A-5区,投放信标。”
“好了。”
黑甲女从后腰掏出了三个黑乎乎的小圆球,随手粘在了车厢的四周墙壁上。
“这些‘小太阳’能维持六个小时的恒温20度。”她按了一个按钮。
嗡——
三个球体开始发出柔和的橙光。车厢里那足以冻裂骨髓的寒气,就像是遇到了春风,不可思议地被驱散了。
甚至那个中年人湿了的裤子都开始冒白气烘干。
做完这一切。这个如同外星来客般的黑衣人再次助跑一跳,轻松地从那个车顶洞口抓了出去。
只留下一句话:
“待着别动。我们的大飞机在上面。再有十五分钟……接你们回家。”
……
而在那个死透了的莫斯科地堡里。
约瑟夫的头发似乎在这一个小时里全白了。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原来的边界线已经没有意义,剩下的是一条正在不断蔓延的蓝色冰雪封锁线。
“报告。”
参谋长的声音像是幽灵一样,“库尔斯克基地的第58集团军发来电报……司令官刚刚为了让给孩子们让出最后一点地下供暖口,自己……在室外冻毙了。副官问我们要不要……也采取类似行动?”
所谓类似行动,就是最高优先级的“非必要人口肃清计划”。
约瑟夫的手在桌子边缘捏出了响声。
这一刻,他有很多选择。只要他签个字,几十万伤员可能就会被当作废弃物扔到冰原上,省下的燃料或许能让莫斯科的核心区多苟延残喘三天。
这是作为领袖有时不得不做的冷酷数学题。
地堡里的将军们都在看他。有的眼神里闪烁着求生的渴望,有的则是麻木。
“不。”
约瑟夫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推开了那份死亡文件。
“我们是无神论者。”他的嗓音低沉,但那种熟悉的铁锈味又回来了,“神想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做选择题……我们偏不。”
“把所有库存的备战用油,包括我们留着要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用的那一部分战略储备!全给我开了!”
“发电!都发成电!烧出热来!”
“把热气给我输送到每一个还没断气的居民楼去!我们哪怕就能多活一天……”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的那个角落。那里是目前地图上唯一还可能存在希望的光点。
“也要让这帮狗养的神知道……”
“毛熊的人可以死,但绝对不是跪在地上挑自己人杀来求活的孬种!”
“把电台功率给我拉到最大!不是向世界求救!向东边!”
约瑟夫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的龙国位置。
“告诉龙国!!老子这里快冻死了!他的那些什么新玩意儿……还有热水!都他妈给老子发过来!!”
“欠多少钱!以后不管是拿石油还是拿下辈子还!老子都认!!”
这一声怒吼,似乎震落了通风口的一些霜花。
虽然无赖,但这是一个老北极熊在风雪中最后且最信任的求生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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