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阿特拉斯耸耸肩

  【时间】：1956年秋，落日倒计时2小时45分

  【地点】：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第0号防核掩体

  地堡里的空气并不好闻，混合着劣质的马合烟味、陈年的机油味和那些因为激动而不断分泌出的热汗味。

  但此刻，在场几十名毛熊最高军事将领的鼻子里，这味道比法国香水还要迷人，因为这是胜利的味道。

  “记录！立刻记录下来！”

  一位满面红光的元帅用力地拍打着桌子，那震动让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两下。

  他指着墙上那个通过远方侦察机中转回来的、模糊但依然震撼的核爆热感图像，声音因为过度的亢奋而甚至有些破音。

  “热核反应正常！冲击波覆盖半径超过预期15%！哪怕那山上是一整块纯度百分之百的钛合金，现在也该烧成岩浆了！”

  约瑟夫没有说话，但他那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像是被蒸汽熨斗给彻底熨平了。

  他咬着那个已经被他嚼得满是牙印的烟斗嘴，双手叉着腰，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

  他没坐下，而是在那长条形的地图桌前走来走去，那种沉重的军靴在地板上踩出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快意。

  “神？”

  约瑟夫突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轻蔑的嗤笑。

  他转过身，从副官手里接过那瓶早已准备好的伏特加，用大拇指直接顶开了瓶盖，哪怕瓶盖边缘甚至划破了他有些粗糙的皮肤，渗出了一点血丝，他也毫不在意。

  “我早就说过。”

  “只要他还喘气儿，只要他还有个实体，那他就得讲道理。”

  “就算他不懂我们的道理。”约瑟夫举起酒瓶，对着那个还在闪烁着亮斑的屏幕隔空敬了一下，“这一亿吨的当量……也会教他懂。”

  “总书记同志说得对！”旁边的炮兵总司令兴奋地接话，“他不是能捏飞机吗？不是能玩重力吗？他怎么不捏这一亿吨当量的中子流？！”

  “我看那个什么阿斯特就是个只会变魔术的小丑！把龙国和鹰酱那群软蛋给唬住了！真遇到咱们这种铁榔头……哼，他也只有变成渣滓的份儿！”

  “什么落日倒计时……太阳下山？我看他那地方现在的太阳是下不去喽！”

  “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在地堡里炸开。

  有人开始互相点烟，那烟盒在空中飞来飞去。

  有人迫不及待地解开了风纪扣，露出了早已汗湿的领口。

  在经历了奥林匹斯初战全军覆没的极度压抑之后，这朵蘑菇云就像是一针过量的吗啡，把所有人的神经都推向了自大的顶峰。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那一不可一世的亚述神，连同那个讨人厌的光明会，在绝对的高温下从历史上被抹去的画面。

  “联系真理报！”约瑟夫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烫，他的脸色更加红润，“头版给我空出来！标题我都想好了……”

  “《当神话遭遇毛熊重锤——论物理学如何终结封建迷信》！”

  他大笑着，烟斗在空中画了个圈，甚至已经在幻想起今晚要不要破例给龙国发个电报，嘲笑一下对方造什么大机器人的多余举动。

  瞧瞧，还是咱们的办法直截了当，不是吗？

  ……

  与此同时。

  黑海之上。

  最后一架幸存的侦察机图-16正以最大极速在平流层盘旋。

  下面的云海已经被那种诡异的铅灰色完全覆盖了。

  巨大的蘑菇云柱依然矗立在爱琴海上空，像是接连天地的魔树。

  但飞行员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作为直接观察者，他比那些看着屏幕欢呼的将军们多了一种更直观的……不安。

  那个光斑消失得太“干净”了。

  常规的核爆，那种热辐射的余晖会把周围的天空烧红很久。

  但下面的那片区域……那个核心……白得有些……安静。

  “秃鹫三号呼叫基地……”飞行员咽了口唾沫，“尘埃正在消散……能见度开始好转。我准备降低高度进行战损评估。”

  “……这里可能什么都不剩了吧。”领航员在后面小声嘀咕，“刚才那一下我感觉上帝的眼珠子都该被晃瞎了。”

  飞机压低了机头。穿过了那一层层还带有放射性的微尘。

  此时，距离爆炸中心点大约50公里。

  下面的爱琴海海水还在沸腾，原本碧蓝的大海现在是一锅灰蒙蒙的、漂浮着无数死鱼和海藻残渣的烂汤。

  这就是神罚级别的威力。

  人类在制造毁灭这方面，确实也是有些天赋的。

  “基地……我看到那个……额，奥林匹斯山的原来位置了。”

  飞行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眼睛紧紧贴在取景窗上。

  风把最后的烟幕吹开了一个角。

  就像是一个大幕被缓缓拉开。

  在地堡里。

  所有正举着酒杯、嘴里叼着烟的将军们，都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高清实时传输的大屏幕。

  约瑟夫嘴角的笑还没收起，手里的伏特加瓶子还保持着那种胜利者碰杯的前倾姿势。

  “来看看我们的战利品——一片全世界最贵的玻璃渣平原。”他笑着说道。

  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屏幕上确实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被彻底玻璃化了的环形平原。

  那是被核爆高温从山上往下冲击后留下的痕迹。

  周围几公里的山体完全消失了，或者是变成了一种融化后流淌的岩浆河。

  那是真正的毁灭美学。

  但是。

  在那个画面的最中央。

  在那片依然还有着数千度高温余热的核心点上。

  “哐——！”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搪瓷杯子第一个掉在了地上，在这寂静得如坟场一样的指挥室里发出一声脆响。

  那座银色的、高塔状的行星防御建筑。

  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十米的地方。

  没有变形。没有焦黑。

  甚至连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冷的银灰色光泽度……都没有黯淡哪怕半分！

  它周围有一圈极其极其薄、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淡金色薄膜。

  像是一个肥皂泡。

  就是这么一层比纸还薄的泡泡。

  挡住了……

  人类迄今为止制造出来的……所有，愤怒。一亿吨的愤怒。

  “滋滋——”

  侦察机上传来更高分辨率的放大图像。

  那是……塔顶的一个露台。

  那里，不知何时摆了一张桌子。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看不太清面容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液体——也许是酒，也许是阿斯特提到过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他举起杯子。

  没有对着身边的任何东西，而是……微微抬头，正好对着正在那里盘旋的渺小侦察机方向。

  或者说。

  是对着……这屏幕之外，正一脸呆滞地看着这里的，几十亿人类。

  他晃了晃杯子。

  然后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是……何等的……无视？

  克里姆林宫地堡。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死了。

  前一秒还在大笑的炮兵司令，嘴巴依然张着，甚至连下巴脱臼了都没感觉。

  他手指间夹着的那根昂贵的古巴雪茄，火早就烧到了手指肉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或者说，痛觉信号根本传不进大脑了。

  约瑟夫的脸色，从刚才那种醉酒般的红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了一张死人的脸。

  不是白，是那种失去了所有血液的灰。

  “吧嗒。”

  他一直视若珍宝、甚至在最艰难的战争时期也没舍得丢的那个老石楠根烟斗。

  从他松开的牙关里滑落。

  掉在了水泥地上，那一磕，就这么，断成了两截。

  就如同……

  毛熊那最后的一点……硬骨头。

  “完了……”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俄语本来很短。但在这里，听起来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约瑟夫的手还在举着酒瓶。

  但这一次。

  没有什么胜利的敬酒了。

  那透明的伏特加从倾斜的瓶口流了出来，淋了他一手，又顺着袖口流到衣襟上，再滴到地上。

  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就像是……一种绝望的计时。

  “一亿吨……”

  约瑟夫的嘴唇哆嗦着，他想重新找回那个唯物主义战士的怒火，想找回那句“管你是神”的狠话。

  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核废料。

  堵得死死的。

  最后，那个曾经让半个世界颤抖的铁腕男人。

  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颓然地坐倒在了椅子上，看着屏幕里那个优雅敬酒的神。

  发出了这辈子最无力的一声叹息。

  “连个最轻微的损伤……没打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