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信息差

  黑影的咆哮陡然拔高，尖利得仿佛要撕裂空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你对他动了情？！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许灵灵茫然地抬头，视野里却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无法聚焦。
  她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声音低低地响起，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记得……你说……”
  “你赐予我不死不灭。”
  “唯一的弱点……是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情感。”
  “否则……我对谁动了情……谁就能……杀死我。”
  话音在这里顿住。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困惑，像坚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但是……”
  “你不是说……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没有心了吗？”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还会……在意？”
  “刚才……死去的那个……”
  “他是谁？”
  一瞬间风都死寂了，一切好像都肃静，被停留在了一个领域里，再也无法继续。
  许灵灵没有等到回答。
  方才还歇斯底里的咆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只留下越来越小的呜咽声，慢慢消散在越来越大的风里面。
  黑影彻底消失了。
  而等不到回应，那份疑惑则在许灵灵空茫的心底盘旋不去，她记住她所能唯一记住的，却也忘了自己早已不记得如何思考。
  她早就只剩这一副躯壳了，而且坏消息是这副躯壳，也已经千疮百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触及自己的胸口。
  被长剑贯穿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鲜红的血液正汩汩地向外涌着，浸透了衣襟，蜿蜒流下，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洼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深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许灵灵的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意识沉入冰冷、无尽的深渊。
  ……
  跑车最终驶入了一条看似普通的地下停车场通道。
  通道尽头并非水泥墙壁，而是一扇闪烁着幽蓝光泽、仿佛液态金属流淌构成的巨大闸门。
  闸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刺眼的白光取代了昏黄的路灯，空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干燥，带着一股怪异的，混合着金属与臭氧的味道。
  耳边不再是城市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听着便很让人烦躁。
  许陈的心随着环境的剧变而微微收紧。
  这里，就是所谓的模拟器总局？
  随后，跑车驶入闸门后，眼前看见的，就是一条宽阔得不像话、通体由某种银白色合金铺就的隧道。
  隧道两侧并非墙壁，而是透明的强化玻璃，玻璃后面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
  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机械臂在无声地运作。
  穿着统一白色制服、表情漠然的研究人员在各种闪烁着数据的屏幕前忙碌。
  偶尔能看到一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能量核心。
  还有一些封闭的、如同巨茧般的舱体，不知里面承载着什么。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冰冷的、超越现实的科技感，令人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得可怕。
  钱杉庆很快将车停在一个指定的区域，熄了火，拔出钥匙。
  “怎么样？”
  他侧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咱们这儿，还挺带劲吧？”
  许陈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脚下的合金地面冰冷坚硬，映照出头顶一排排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将看到的一切都刻入脑海。
  这里跟外面的科技发展，似乎差距并不只是一星半点。
  “别那么紧张。”
  钱杉庆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
  “来都来了，就当提前参观一下员工福利？毕竟你是模拟者，如论如何，都是无法跟总局一刀两断的……早晚都是总局的人。”
  他似乎完全的没有感受到许陈身上那股无形的隔阂与警惕，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这边是能源区，那边是数据处理中心，再往里是各个项目组的研究室……”
  他的介绍很详尽，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各种设施和区域。
  他介绍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介绍了他们正在进行的一些“具体原理保密”的技术攻关。
  但他巧妙地避开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人类，究竟是如何穿梭于现实与那些所谓的“模拟世界”之间的？
  他转而说起了一些更基础的“科普”。
  “……简单来说，每个模拟者都会配备一个辅助系统，负责信息处理、任务引导、数据记录等等。”
  钱杉庆带着许陈拐过一个弯，来到一排整齐排列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玻璃立柱前。
  “当然，系统本身也有等级和性能差异。”
  他的脚步停在其中一根立柱前。
  立柱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透明罐子悬浮在中央。
  罐子里，氤氲着淡淡的、如同雾气般的光晕。
  光晕中央，蜷缩着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由光点构成的虚拟电子影像。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闭着眼睛，双手抱膝，像是正在熟睡。
  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却能依稀辨认出精致的五官，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稚气。
  “喏“喏。”
  钱杉庆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根玻璃立柱。
  随即，罐子里的光晕便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睫毛颤了颤，似乎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由光点构成的眼睛，起初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立柱外面的许陈身上。
  迷茫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原本蜷缩的姿势瞬间舒展开来。
  她在罐子里，像是一只被突然惊醒的炸毛小猫。
  【宿主？！】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软妹音，突兀地在许陈脑海里炸响。
  【宿主你怎么跑这来了？！】
  钱杉庆看着罐子里那个瞬间“活”过来的小光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头看向许陈。
  “这就是你的辅助系统。”
  他用一种评价商品的语气说道。
  “老实说，是个不太靠谱的小家伙。”
  罐子里的小光影听到钱杉庆的评价，身体似乎更僵硬了几分。
  “以你这次模拟的表现，以及展现出的潜力。”
  钱杉庆顿了顿，瞥向罐子的眼神带着点审视。
  “你是完全可以更换一个更高等级、更稳定、功能更强大的系统。”
  他向许陈发出了邀请。
  “嗯，你现在既然已经到了总局，我们就可以为你破例。”
  “如果你现在想换，可以跟我说。”
  罐子里的小萝莉身影，瞬间露出了极其沮丧又带着几分惊慌失措的神色。
  她小小的、光点构成的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变得委屈又带着一丝认错的忐忑。
  【宿，宿主……我……我之前不知道干这种缺德绑架事的居然是总局的人……】
  【我怕……怕您继续被他们盯上，对您不利，就……就没敢上报……】
  【我错了宿主……】
  声音越来越小，它支支吾吾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许陈听着脑海里这熟悉的、此刻却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声音，又看了看玻璃罐里那个慌张不安的小光影，心头那股因被算计而起的冰冷怒意，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
  连本局“员工”都觉得是“缺德绑架事”。
  看来这模拟器总局的行事风格，确实本来就不怎么光明磊落呢。
  他摇了摇头，对着钱杉庆，也像是在回应脑海里的系统。
  “不必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很平静。
  “它挺好的。”
  玻璃罐里，那个沮丧慌张的小萝莉光影立刻猛地抬起头，光点构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下一秒，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几乎要溢出光晕的笑容。
  【谢谢宿主！宿主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