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角落

  裴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狐妖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缓慢而充满邪性的语调说着：
  “你倒是抓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
  “太信任身边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人心隔肚皮，裴大人。”
  狐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妖媚仿佛能钻进人的心底，整个气氛好像都在随着它一句又一句话沉闷在沉闷下来。
  “你以为他总是客套，就是真心对你？”
  “你有没有想过，身边人也会别有目的？”
  “呵呵……比如……风月楼那位？”
  话语像毒蛇的信子，精准地戳向裴汉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后者的眼神也因此骤然变冷，如同寒潭深冰。
  但更多的，是不可抑制的一丝极细微的疑虑，它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将心底早就有的那扇怀疑的锣鼓敲的震天响。
  “你想说什么？”
  裴汉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冷冷问道。
  狐妖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动摇，笑意更深，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我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只不过是，我马上就要解脱了。”
  狐妖的声音里充满了恶劣的笃定。
  “而你……”
  它的目光扫过裴汉，幸灾乐祸半点不伪装。
  “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啧啧，真是可怜啊……”
  裴汉心中沉闷，他思绪混乱，狐妖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回响，与某些模糊的疑点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心神微乱的瞬间，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牢笼。
  笼子……
  空了！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狐妖，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牢笼中央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深黑色的印记。
  现在那印记边缘还在微微扭曲着，散发暗红色光芒，淡淡的血腥与硫磺气息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异常瘆人。
  ……
  另一边风月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热热闹闹，与地牢的阴冷潮湿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里是暖意与繁华的汇聚。
  暖黄的灯光下，舞台中央的许灵灵身姿曼妙，水袖翻飞，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流水般流畅，又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精准。
  她仿佛完全融入了乐曲之中，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都恰到好处。
  她的眼神流转，顾盼生辉，看似对着所有人，却总有那么几缕目光，不经意间越过喧嚣的人群，浅浅飘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许陈。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许灵灵立于台前，微微颔首谢幕，灯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眉眼间还带着舞台上的余韵。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目光再次与角落里的许陈相遇。
  不再是飘忽的、试探性的侧目，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漾开一个明媚却又带着些许复杂的笑容。
  那个笑容仿佛只为他而生，直直映入许陈眼中。
  很快。掌声与喧闹渐渐平息，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散去。
  许陈本也打算随着人流离开，但他刚一挪动脚步，却见台上的许灵灵不着痕迹地朝他递来一个眼神。
  紧接着，她的唇瓣轻启，在旁人不易察觉的角度，无声地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等等我。
  就在看清那口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感觉莫名攫住了许陈的心神。
  那并非单纯的不安，也不是全然的笃定，更像是……一种混杂着宿命感的眩晕。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拉扯着他的心，纷乱而无法理清。
  是直觉。
  他停下了脚步，身体微微一顿，重新退回角落的阴影里，让自己再次隐匿起来。
  他看着许灵灵站在台前，周旋于那些道贺或是意图不明的客人之间。
  她应酬着，微笑着，将得体的笑容挂在脸上，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宾客。
  直到处理完所有事务，她才屏退了旁边的侍女，整个人一瞬间仿佛卸下了身上的某种负担，长舒一口气的动作仅出现在一瞬间，随即又立刻调整好。
  而后，她提着裙摆，穿过逐渐空旷下来的楼阁。
  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小巧，径直朝着许陈的方向走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脚步轻盈坚定。
  她走到许陈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是舞台上留下的痕迹。
  许陈一怔，身体却并未抗拒，任由她拉着，穿过一道侧门，避开了前厅残余的嘈杂人声。
  他们踏上了一条蜿蜒曲折、人迹罕至的碎石小径，通往青楼的后院深处。
  前厅隐隐约约的喧闹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夜的静。
  “去哪？”许陈低声问。
  许灵灵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过头，夜风吹起她几缕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拂动。
  “想带你看个东西。”她的声音也轻柔下来。
  她回头对他笑，那笑容在朦胧的月色下，映入她清亮的瞳孔里，显得格外动人。
  仿佛月光都汇聚在了她的眼底，明明脸上还带着未卸的脂粉，此刻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无暇的美丽。
  那美褪去了舞台上的表演痕迹，却显得更加真实。
  许陈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恍惚感袭来，让他有些失神。
  大脑似乎停顿了片刻，话语便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很漂亮。”
  “你今天晚上……”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补充道，“很漂亮。”
  许灵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声清脆，带着少女的娇憨，仿佛冰雪消融，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轻松了许多。
  许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带着他，熟门熟路地爬上后院一间低矮厢房的屋顶。
  “这里的月亮很美。”许灵灵站定，指着天空，看向许陈。
  今夜并非月圆，一弯薄月斜挂天际，清辉洒落，将远处的山峦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近处能隐约听到河流潺潺的细碎声响，晚风带来清凉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淡淡清香。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许陈问道，目光扫过前方的良辰美景，一时问不出别的。
  “这里很安静，听不见身后的吵闹声。”许灵灵轻声说，声音松弛，好像卸下来了所有防备。
  “无论是清晨还是晚上，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