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她死了

  夜幕深沉，整座牢狱骤然爆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冲天火光瞬间撕裂夜幕，将半边天空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碎石如雨般飞溅，弥漫的烟尘中夹杂着甚至还未完结就销声匿迹的惨叫，直直淹没在火海里。
  裴汉本来在旁边整理文样，听到巨响瞬间疾步赶至。
  而眼前的景象，则让他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寒意直窜背脊。
  废墟中心，那小狐妖浑身都在颤抖，身上全是丝线划出的横向血痕。
  她却依旧孑然独立，猩红的双目如同燃着两团血火，理智全无，周身妖气疯狂涌动，诡异而可怖。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灵魂已然抽离，只剩下野兽般的逃生本能。
  荟青的身影在她身侧忽隐忽现，宛如鬼魅，任何胆敢靠近之人，皆被她毫不留情地击飞，她猖狂的邪笑着，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光，点点滴滴浸染了她的衣袖。
  “拦住她们！”裴汉声色俱厉，怒吼道。
  数名道士迅速结阵，企图困住她们，却被荟青仅仅一挥衣袖便震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溃散。
  她一把抓住小狐狸的手臂，身形已开始变得虚幻，眼看就要化作青烟遁逃。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刹那，裴汉猛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弓弩。
  那弓弩本来看着平平无奇，却落入裴汉掌中的瞬间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
  裴汉毫不迟疑，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冰冷的箭头精准地锁定了那两道已半虚化的身影。
  “嗖——！”
  金光箭矢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出！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小狐狸身后的一条尾巴。
  “呃啊！”小狐狸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身体猛然凝实，原本虚化的身形被硬生生打断，眼看就要坠落。
  荟青脸色骤变，闪电般探手抓住箭矢，狠命一拔。
  “啊哈……”小狐狸再次发出惨叫，周身的气息都一下子淡了几分，踉跄着眼看就要从空中坠落。
  “快跑！别停下！”荟青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近乎疯狂的恨意：
  “现在停下，就彻底完了！你想被抓回去吗？你想死在这里吗！”
  小狐狸浑身颤栗不止，贝齿紧咬下唇，强忍着剧痛，竭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不想！”她嘶声喊道，眼中的赤红又一次疯狂的灼烧起来。
  刹那间，两道青烟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转瞬便消失在了远处幽深的山林之中。
  “大人，她们逃了……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手下神色慌张，焦急地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裴汉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
  “不必着急，”他的眼神锐利，杀意腾腾：
  “那把弓箭上有着许陈亲手绘制的符咒印记，那只小妖……绝对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他语气冰冷，“另一只现在也已是强弩之末，立刻集结人手，全力追捕，绝不能让她们逃脱！”
  “是！”
  ……另一边。
  山林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前。
  从一阵烟雾刚刚化身成实体的小狐狸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她的尾巴上伤口触目惊心，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然而荟青并没有停下来帮她。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颤抖的小狐狸，就直直越过她的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将脚踝处的鳞片彻底释放出来，化为蛇的形态。
  “该死的那群狗道士，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荟青咒骂着，攥紧拳头，径直走向满目疮痍的山洞。
  只留小狐狸蜷缩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混沌，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扭曲，如同破损的镜面，映照出记忆深处斑驳的碎片。
  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角落。
  小小的身躯蜷缩着，瑟瑟发抖。
  周围的喧闹都与她无关，那些幼小的妖怪们，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被带领着学习狩猎的技巧。
  只有她孤零零地被遗忘在这个角落，从未得到过母亲哪怕一丝的关注。
  她告诉自己，母亲很累，一定非常忙碌，所以才会忽略自己。
  她乖巧地不去打扰，独自承受着这份孤单，心中却仍然渴望着一丝温暖。
  终于，第一次，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捕捉到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小小的身影雀跃着，怀揣着满心的期盼，将猎物带回了洞穴，渴望得到母亲的赞许，哪怕只是一个微笑。
  然而，母亲只是冰冷地扫了一眼那只野兔，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她献上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然后，便漠然转身，径直离去。
  没有夸奖，没有鼓励，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曾施舍。
  就像她从来不存在一样。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一片一片本来想塑造成生的希望，却迷茫于竟然没有一丝可捕捉幸福，反而让她空洞的眼睛又迷茫了几分。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从不关心她？为什么总是忽视她的存在？
  是因为她太弱小了吗？是因为她不够优秀吗？还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母亲想要的孩子？
  是了……一定，是这样吧……
  “娘亲……娘亲……”小狐狸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她要被疼痛吞噬生命时，一个念头却再一次划过脑海。
  那个梦！那个可怕的梦！
  如果母亲真的死了……
  不！
  小狐狸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她踉踉跄跄地向山洞的废墟跑去，开始疯狂地在碎石中挖掘。
  双手很快就被锋利的石块划得鲜血淋漓，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挖着，挖着，一下又一下。
  “娘亲……一定还活着……一定……”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废墟上。
  但废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长久的寂静。
  只有远处其他生灵传出的哀鸣，只有月圆之夜远处的狼嚎，无尽的沉默覆盖着，似乎一切都没了颜色又似乎一切如常。
  但一切的一切里。
  都没有她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