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我听话

  腐败的血腥气味，浓稠得几乎要凝固，糊住了季常秋的鼻腔。
  铁锈味、腐肉味，还有劣质香水也无法掩盖的腥膻，重重叠叠地压下来，令人作呕。
  少年的身体就在眼前，那些新伤旧疤层层叠叠，翻卷着，仿佛是被钝器狠狠砸烂的肉块，每一寸都在无声地哀嚎着痛楚。
  季常秋的大脑一片空白，混沌的意识里，只有两个声音在失真般地回响，争执，拉扯。
  “做你想做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惹事……”
  她分辨不清，也无力分辨。
  像一个被灌输太多，零件卡死的木偶，季常秋迟钝地望着眼前的铁笼，望着笼中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这是听从的哪个指令呢？
  少年缓缓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瞳孔焦距迟缓地凝聚，终于看到了发着呆的季常秋。
  那双眼睛骤然紧缩，震惊，愤怒，各种激烈的情绪翻涌而上，又瞬间坍塌下去，被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委屈所取代。
  他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发出嘶哑的，几近气音的呢喃：
  “你……是谁呢？”声音破碎，语调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季常秋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空洞而麻木。
  人群还在推搡，裹挟着她，不由自主地更靠近铁笼。
  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少年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那是滚烫的，却真的染上死气了。
  但少年却又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破音，尖锐得像剐蹭起生锈的铁皮。
  “你身上…有父亲气息的……”
  他猛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磨得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血肉模糊，新的血迹渗出来，好像真的成了血人。
  听到父亲这个字眼，季常秋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她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少年却像是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浑浊的眼睛里，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光，瞬间熄灭。
  “你……在骗我。”
  “骗”字如同钝刀，狠狠劈在季常秋的脑神经中，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好像又有什么被触发。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黑暗的眼底，霎时迸射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我没有骗人。”声音冰冷僵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颤抖。
  “我不会……骗人的。我……听……话。”
  她的语调很重，甚至声音都亮了点。最后一个“话”字却是尾音破碎，带着清晰的，无法抑制的颤音。
  季常秋的异样终于惊动了押送铁笼的制服男人。他们粗暴地推搡着铁笼，警惕地看向季常秋，厉声呵斥：“离开远点！别靠近笼子！”
  笼中的少年却又一次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一只濒死的兽，用尽全身力气想朝着季常秋的方向爬过去。
  已经沾满血块的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铁条，发出绝望的嘶吼。
  “你骗人！你有……和我一样的眼睛！只有我们家族……才有的眼睛……”
  泪水混杂着血污，从他眼角滚落，蜿蜒而下，淌过布满伤痕的脸颊，融进鲜红里，这次却没掉在地上。
  少年的话像炸雷，瞬间撕裂了人群的嘈杂和混乱。
  好像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嘈杂的人潮凝固，无数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锋，齐刷刷地射向季常秋。
  空气骤然凝滞，压抑，沉闷，一场风暴，酝酿在这死寂般的围观之中，呼之欲出。
  另一边，狂奔的许陈骤然止步，脚下的大地传来野兽般的撞击，沉闷的震动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猛地抬头，夜幕如浓墨般泼洒，压抑得令人窒息，一道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直刺耳膜。
  瞳孔骤然紧缩，黑暗中，一个庞大的阴影正盘旋而下，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只巨鸟，展开双翼，宛如一块遮天蔽日的黑色幕布，遮盖了最后的星光。
  它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尖利的鸣叫声如同金属撕裂空气，刺耳得令人心悸。
  许陈根本来不及躲闪，巨鸟锋利的爪牙擦着他的手臂掠过。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爆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他闷哼声，手臂上赫然出现三道狰狞的血痕，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袖。
  此刻已容不得他顾及伤势，他清楚面对这种变异生物，一丝一毫的迟疑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巨鸟在空中盘旋一周，幽绿色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夜色中闪烁，再次俯冲而下。
  这一次，许陈看清了，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夜幕赋予它的无限感官优势，而他在这黑暗中，几乎如同一个瞎子。
  他处于完全劣势状态，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思维转的很快，许陈猛地向旁边闪身，冲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巷道逼仄，两侧是颓败的墙壁，堆满了杂乱的杂物，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鸟体型巨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行动必然会受到限制，巨鸟是兽，兽觉得有希望是绝不会放弃攻击的，所以只能先拖延时间，再找破局的办法。
  果然，巨鸟紧追不舍，沉重的翅膀拍打着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墙壁震动，墙皮簌簌掉落，碎石瓦砾四处飞溅。
  轰隆！轰隆！
  巨鸟的撞击，让小巷仿佛要坍塌一般，摇摇欲坠，尘土飞扬。
  许陈在狭窄的巷道里快速穿梭，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死亡阴影越来越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凌乱地堆放着一堆干草。
  干草？
  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他猛然想起口袋里还装着在交易市场买的高价打火机。
  拇指拨动滚轮。
  火苗窜了出来，在黑暗中摇曳跳跃，如同绝境中一线希望的光芒。他毫不犹豫地将火苗凑近干草。
  干燥的稻草，遇火即燃。
  瞬间，火舌贪婪地吞噬了干草，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炙热的温度瞬间弥漫开来。
  火势迅速蔓延，狭窄的小巷顷刻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许陈的脸庞，也映亮了巨鸟焦躁的巨影。
  炙热的火焰，如同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巨鸟的追击。
  兽吼出愤怒而不甘的嘶鸣，在火海外围焦躁地盘旋，却忌惮着火焰的威力，不敢轻易冲进来。
  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许陈从为塌陷建筑的小空隙中逃脱，头也不回地朝着拍卖会的方向亡命狂奔。
  幸好有稻草，幸好是深秋。
  不过……飞禽类的变异生物都开始进城了……
  那其他的肯定更是不远了，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他心急如焚，却除了狂奔之外什么都做不到，脑中的一切都闪过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赶回去！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