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3章 人世间(一)
作者:风尘散人
跟着老道士游历天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说实话,我宁可去征战虚无之地最深处,斩杀所有至高,也不愿跟着老道士去游历天下。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
……
我一直坚定的认为,老道士其实就是一个华夏民族文化滋养出来的标准模板,一个将神性与人性完美结合的人,他身上那种神性与我封禁人性后所诞生出的神性是两种东西,一定要说的话,我认为那种神性其实是一种很干净的人性。
他克己复礼,用近乎严苛的道德标准来约束自己,坚定的信仰着心中某种崇高的道义,为此杀身成仁都不过寻常事,而与此同时,他心里又揣着人情,古板严肃的皮囊下掩藏着很温暖的情感,和他相处时总会让人莫名的有种放不开的感觉,但当有大事时,他又是那个永远可以靠得住的人。
这大约就是最传统的华夏文化要求男人要变成的样子。
严肃又温暖,克己又宽仁。
毫无疑问,华夏文化孕育出的男性,就是全世界范围内将神性与人性结合的最好的男性。
可惜,在现今这个时代,这样的人注定就是个异类。
老道士不属于这个时代。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老道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茫茫人海中那个异类,他反而觉得众生都是异类,也包括我们。
只不过,看待众生时,他满眼慈悲,望着现今这个信仰丛林法则的时代,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欲望而逐渐扭曲的面孔,眼神都充满怜悯,仿佛那些人是远离文明的蛮夷。
这同样包括我们。
一群天官、半神……被人用这样的眼神审视,本就是一件很伤人的事情。
不过,我们倒也习惯了,毕竟不是第一天认识老道士,被他用这种眼神审视了这么多年,早就习以为常。
关键就在于——老道士视众生为蛮夷,眼中只有悲悯,他不会去传道,只是尊重着每一个生命,无论那些人做什么,他都觉得可以原谅。
而老道士视我们为蛮夷,脸上只有严厉。
嗯,严厉中还透着些痛心疾首。
仿佛,这些年没管我们,以至于我们这群泼猴“返野”了,二十年教化之功一朝尽毁。
于是,他比从前还要严格,一副不把我们教育成人,他此生都很失败的架势。
老白吃饭时打了个嗝儿,筷子“啪”一下就被抽在了嘴上,打的老白险些呛住,却死死闭着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巴里还未下咽的米饭,一颗接着一颗从鼻孔里喷出……
然后,
一个半神,在饭后却像只大马猴似得蹲在门口背诵古籍经典。
“食不言,寝不语。”
“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
那一幕很美,也很辣眼睛。
诸如此般,不过是我们的日常而已……
老道士还禁止我们使用法术,他坚定的认为我们需要改造,一个个的离人间太远,此番走入人海,便是要我们明白何谓人,何谓人间,若仗着法术行走人间,那与高坐圣庭时有什么区别?
这很无礼,但老道士无礼的时候多了,谁能奈何?
张歆雅顶嘴说,明明一挥手就能以五行之水洗净衣物,为什么偏要让人亲自去搓洗衣服?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让张歆雅伸出手来,一顿板子打的鬼哭狼嚎,最后撂下一句话——让她自己悟!
张歆雅严重怀疑,老道士根本就是回答不上来。
甚至,我们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这样一场游历——神话之剑高悬于头,至圣在虎视眈眈,此刻的每一秒闲暇时间,都是边关那场血战争取来的,是无数条性命争取来的。
我倒是大概能猜到,老道士这般做,是想让我明白些道理,不外乎就是与我对付至圣的计划有关。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绝不会用情感去捆绑、逼迫着我按照他的心意做事,只会用一种看起来完全多余的行为让我明白这么做的意义在哪。
可惜,我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也不觉得就这么游历一番,就能让我改变决定。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的判断都是最正确的,没有一丁点问题。
不过,老道士要这么干,那就这么干吧……
这大抵是所有人心底的想法,就像是子女长大了,在近乎宠溺的由着家里的老人胡闹一样。
我相信老道士绝对也感受到了这种情绪,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很不符合他平时的作风,毕竟他是一个“小心眼”、而且很刚硬的人,若是按照正常反应,在察觉到我们是这种心态后,他肯定会拐弯抹角的找茬,狠狠收拾我们一顿,不然道心不顺!
他现在这种态度,反而像是在等着看笑话,而且极其笃定的认为最后那个笑话会是我们。
就这样,
我们跟着老道士,用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走过一座座城市,在一个个村落驻足,然后离开。
钱没了,就去卖苦力,找些日结的活儿挣些钱,然后继续上路。
神话、圣庭……这些东西在逐渐远去。
久而久之的,连我都好像要忘记自己是谁,这具身躯里究竟有何等力量。
好像,我们真的变成了一些普通人。
数月的光景一晃而过。
一场寒雨落下,秋天无声无息的降临。
晋西北的一座农村里,我将最后一麻袋葵花扔到四轮车上后,一屁股在田埂上坐下。
“来一根。”
老白敲了敲手里廉价香烟的烟盒儿,一根挤压的有些扁、皱皱巴巴的香烟弹了出来。
我接过烟点上,四仰八叉的倒在田埂上。
“唉,这日子特么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老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迷彩服,裤子上沾满各种好似油污一样的污渍,裤裆那里开了线,露出一角红色内裤,眼神是绝望的,“妈的,说出去谁信啊?老子曾威震边关,杀至高如屠狗,现在居然在帮农民秋收,干一天活儿一百块,这要是勾八的传出去,至圣怕是都要后悔当年袭杀老道士了,毕竟老道士在,咱们哥几个都是鳖孙……”
“少特么的废话吧!”
我蹬了这厮一脚,冷笑道:“昨天偷奸耍滑,被人家雇主跑到老道士面前告了一状,晚上你就挨了戒尺,这就忘了?老老实实干活儿吧,老子一个天官都在扛大包,你个龟孙多什么了?”
说此一顿,我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这次咱们在这干活干了大半个月,村子里的地应该都收完了,也赚了大几千块,算起来,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一阵脆生生的呼喊声传来:
“惊蛰哥哥,惊蛰哥哥。”
“……”
我猛地回头。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踉踉跄跄的狂奔。
来人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娃娃,正是眼下我们帮忙秋收的这片田地的主人家的孩子,一个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条件并不好,因为两个老人年老体衰,干不动活儿,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苦工”帮忙秋收。
片刻间,
小女娃已经跑到我面前。
相比于小稚小时候,她并不好看,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衣服总是脏兮兮的,脸上也因为常年在室外疯玩,皮肤比较粗糙,还带着两抹红色。
我坐起来,揉了揉女娃的脑袋,轻叹道:“希希啊,都跟你说多少回,跑慢一点啊,这田埂两边都是石头,栽倒摔你个够呛。”
小女娃只是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惊蛰哥哥,你要走了吗?”
我一愣,问道:“谁跟你说的?”
“张叔和我奶说的啊,说你们要走了。”
小女娃道:“张叔说,南边闹了一场传染病,现在整村、整城都封了,他会治病,要去那边看看。”
传染病?
而且闹得这么厉害的传染病?
我一怔,旋即明白了——恐怕又是那些神话生灵在闹腾了。
边关一战后,神话生灵全面龟缩,但仍旧在暗中活动,散播疾病、瘟疫是惯用手段,但鲜有散播开的时候,很快就会被圣庭扑灭。
可现世很大,它们四处活动,总是无法全面遏制。
这些念头一闪而逝,随即我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说道:“既然你张叔说我们要走了,那就是要走了吧。”
身边久久没有回应。
我抬头看了眼,见身边的小女娃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低头一个劲儿的揉搓着衣角,立刻明白——这小娃娃大抵是不想我们走。
一个留守儿童,村子里又都是老人,这大半个月来总是跟在我身后,如今怕是舍不得我们走了。
我默默看着这孩子,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曾经的小稚,沉默片刻,柔声道:“我们和你张叔就去一趟,那边干完活儿了,还会回来看你的。”
语落,我拉起了女娃的手,沿着田埂往村子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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