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0章 家事天下事

  半日后，我从暗室中走了出去。

  静室中，只余下老道士一人盘坐着，老白、无双等人不见踪影。

  他们随同茳姚去了玄鸟的葬坑，帮茳姚取回玄鸟的传承了。

  我还在静室里陪我父亲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

  玄鸟的埋骨地或许会有些许风浪，但对于无双和老白他们而言不成问题。

  对于他们来说，这次探索原初古坟，真正有挑战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的人格一面被成功唤醒，玄鸟传承……不过是几个“鼠辈”把我骗至此地下手的幌子罢了。

  玄鸟为了自己的传承或许留下了诸多契机，茳姚只是其中之一，但不重要，有无双老白他们在，这份传承必须是茳姚的。

  哪怕曾经的玄鸟死而复生，她也得老老实实躺下再死一次。

  这个时代的玄鸟，只能是茳姚。

  对此，我并不担心，几个半神出动，除了我和至圣，这片星空下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压制他们。

  “出去走走。”

  老道士站起身来，掸了掸青袍，笑道：“说起来，你我师徒之间，似已有十年没好好说话了。”

  “我倒是很想，你也没给我机会啊。”

  我无奈看着他，道：“您老人家忙着追寻天道呢，可算是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理解到了及至，自个儿去逍遥洒脱，追寻什么天人合一去了，儿孙辈的死活你是一丁点都不管的。”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

  老道士回首虚指了指我，道：“莫要闹脾气，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没什么问题的，你遇到为师时就已是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按说早就能自力更生了，可看起来却惶惶不可终日，好似个被狼追的娃娃，惶惶无助，满眼不知所措，于是为师只好把你当做个小娃娃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二十余年，总算你眼中没了惶恐，也成了天官，真的长大了，那为师去追寻自己的路何错之有？我已尽完了自己在人间的责任，自该去享受享受了，这世上谁家儿女不得离开父母辈独自生活？偏是你身边这帮子人总是把你当成个长不大的孩子呵护着，老道士一讲天人合一，你那婆娘就跟要吃人的母虎似得，盛个饭都得把碗摔到老道士面前，仿佛老道士想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就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似得，唬的老道士胆战心惊，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不敢多谈大道奥义。

  圣武更是过分，老道士明明已经求得自在，又活生生把我捉了出来，重新投进人世这牢笼里，还说什么弟子在等我归家。

  你们这些人好没道理，甚至连你自己都觉得把老道士摁在这人世是理所应当的。

  其实华夏人就这一点不好，长辈当牛做马了一辈子，总算把孩子拉扯长大了，寻思着自己可以过几天退休生活了，结果长大的孩子却很自觉的作起了长辈的主，生怕退休生活太闲太枯燥，遂生个孩子给人家哄，好似养活完大的再养活小的是天经地义的，但凡人家不愿意，哭闹不停、千夫所指都是寻常事，简直倒反天罡，没这样的道理。

  今日我罚你，就是以正视听……

  ……”

  老道士振振有词，道理一套一套的，不外乎就是在给自己洗地。

  毕竟，当初他可是欢天喜地的直奔天人合一而去，好似无比嫌弃我们，结果现在又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如果不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来说服自己，内心里是相当别扭的，有种莫大的羞耻感。

  他就是这么个别扭的人。

  我叹息道：“师父，咱们有一说一，你非得将我摁在那里收拾一顿，真的不是因为被茳姚说的坐立难安、无地自容，偏又敢怒不敢言，于是将怒气一股脑儿的全都撒在了我身上？”

  老道士脸色一滞，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孺子不可教也！”

  我快步跟了上去：“好好好，就算不是，那咱们按照你先前说的道理来说，你说我没道理，好，我认，没问题。但是有句话我得先和你讲清楚，茳姚可是去寻玄鸟传承了，待此事落定，玄鸟的诸般问题就解决了，彼时老卫家有了后，那我可就要打小告诉他——你师公说了，他早就尽完了人间的责任，你没事可不要去扰人家，人家跟你没关系呢，人家心向大道，扰多了就是你好没道理……”

  老道士步子戛然而止。

  我权当没看见，兀自越过他向前走去。

  片刻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急促脚步，以及老道士气急败坏的叫骂：“孺子寻死乎？”

  见老道士真恼了，我便不敢作了，撩拨的多了，下次举起门规大棒的时候，难保不会教人脱了裤子柳条子抽屁股，好歹一代天官，若真被那般收拾一顿，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于是笑容可掬的跟在这老道士身边，说了许多好话，老道士铁青的脸才终于好看了一些。

  二人并肩而行，如同在散步，穿过满是傀儡的坑道，又去了外界，在诸多原初古坟间行走。

  “你父亲怎么样了？”

  老道士忽然开口问。

  “还能怎么样？痛定思痛呗。”

  我轻叹，一翻手，手中多了两个物件，一个是一把黑漆漆、宛若黑曜石打造的小刀，另一个是一枚流光溢彩的剪刀，正是天官八宝里的剔骨刀和塑魂剪。

  至今日，天官八宝已彻底归位了。

  我耸了耸肩，无奈道：“你说这是何苦来哉？当年非得一意孤行的走上这条路，吃尽了苦头才来了此地，雄心勃勃的弄出了数不清的傀儡，只想等着神话族群大举入侵，与人族杀得两败俱伤时，他引傀儡大军出原初古坟，神话也好，人族也罢，不分青红皂白的左右开弓全打上一遍，奠定卫氏为尊的局面。

  不得不说，若是不计较生灵涂炭，若是没有至圣这般存在，他还真有可能会成功。

  可惜，待人世间支离破碎时，至圣大概就已恢复了，这世上将再无一股力量可以掣肘。我父亲当年还是没有看到全局。

  卫氏一族的人啊……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

  结果呢，大部分准备工作都做成了，却因为我母亲离开，一下子心灰意冷……

  他这个人总是把握不到关键，谋的大事里没看到关键，做事的时候，也没看清谁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以我说，他其实这么多年这么偏执，仅仅是想向我母亲证明他自己而已……”

  老道士一怔。

  “很惊讶，是吧？”

  我苦笑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一家子都是普通人，从头到脚都很普通的那种人。我爸坚定的笃信祖书和那些天官手札上记载的东西，可他信没用啊，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他笃信并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怎么看都是自命不凡。

  于是，在我爸给我讲那些天官故事的时候，我妈就总会说，别老扯你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故事了。这个时候，我爸总是会暴怒。

  他后面逼着我学祭文，学《万葬经》的时候，我妈其实是很反对的，但拗不过他。

  其实骨子里说，我妈真的很在乎他，只不过呢，作为一个普通人，也真的理解不了他。

  我爸一般是不会生气的，如果我妈想激怒他，只要说一句他在吹牛，我爸立刻就会暴跳如雷，也变得越来越偏执。

  其实从我的角度来看，我爸笃信卫氏一族的辉煌，也见过一些鬼神之事，但在他年轻时候，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但婚后却变得越来越偏执，很难说这里面没我妈的缘故，他走到这一步，说到底就是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而已……

  这俩人啊，一辈子就这样……也不能说全是我爸的缘故吧。

  当我妈走了的时候，他做的这些东西，瞬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唉，明明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却走到了这一步……”

  老道士摇头轻叹，问道：“我听说你弄了个圣庭，不打算把你爸接过去吗？”

  “我提了，他不肯去，只说让我去阴司把我妈找回来。”

  “那你不去？”

  “自己惹老婆生气了，督促儿子去把他妈找回来，这算什么事？”

  我两手一摊：“自己惹生气的，自己去哄，我可不管。”

  老道士斜眼看我：“夫妻俩人都闹到阴阳两隔的地步了，怎么在你这里就跟夫妻俩在吵架似得？”

  “哈哈，卫氏一族嘛，吵架吵的动静大点很正常。”

  我大笑道：“他俩无事就行，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想通的，然后自己老老实实去找我妈，不必理会，那阴司的十八层地狱却不是给我妈准备的，她在阴司应当过的很好，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就不怕你妈跑去往生？”

  “酆都决不允许的，她进了轮回之门，酆都都得亲自把她捉回来。所有人都清楚，我妈踏进轮回时，就是我化身地藏王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