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访旧

  下午两点多钟，崇市客运站。

  可能是眼瞅离过年没几天了，候车大厅里比平常热闹数倍，返乡的旅客拖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肩上还扛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吆喝、寒暄、客车的鸣笛混成一团，透着几分年关将至的烟火气，也藏着许许多多人们归心似箭的仓促。

  我微微抻脖注视田强快步奔向大客的背影。

  青灰色的长款制服略显笨拙，手里的大檐帽格外醒目，虽说他的脚步轻快，可神态却略显沉郁。

  我、老毕和安澜杵在原地，默不作声的目送。

  安澜和老毕是不久前刚到的，俩人都没来及跟田强客套几句。

  此刻安澜裹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澈明朗的眼眸。

  本想着天寒地冻，一个人赶路不方便，我提议给田强安排辆专车送他回去，结果被他一口回绝。

  他执意自己搭大巴车回去，顺道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也没应下和老毕、安澜俩昔年老熟人共进晚餐的邀约。

  只是搁客运站附近的渔具店，挑了些饵料和钓具。

  “这鬼天气是真冷呐。”

  老毕搓着双手口哈白气，小声的嘟囔几句。

  “快回去吧，风大！”

  走到大客旁边的田强转过脑袋见我们还立在原地，笑呵呵的摆手道别。

  “跟我搭班的是个警校刚毕业的小年轻，最近正忙处朋友，我又没啥事，能多替他盯会儿是会儿，反正我一个人，回宿舍也是闲着，守在水库上反倒踏实。”

  这是田强临走前笑盈盈念叨的话语。

  田强是真的变了！

  如今的他貌似重新捡回许久前的和蔼与热忱，待人接物都透着股通透，只是眼底那股凡事都要较真的劲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或许是这些年的风雨磨平了棱角，又或许是心里的结终于解开了，那副平和的笑脸，让人看着特别舒心。

  “接下来上哪去啊龙哥？你的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利索了。”

  直至大巴发车，载着田强消失在公路尽头，我们几个才回过来神儿，老毕抽吸两下鼻子出声。

  “溜达一圈呗，找找过去咱们网吧小组的感觉。”

  我扫量四周开口。

  客运站就在老城区，也是我们几个当初摸爬滚打走出来的地界。

  “走着。”

  老毕大手一挥，随即我们仨沿街口缓缓迈步。

  深冬的农林路，热闹依旧。

  人潮攒动，不少店铺的门前甚至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这条街于我们而言，满是刻进骨子里的回忆，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都忘不了的存在。

  既有曾经哥几个赖以维生的星宇网吧，也有当初结识光哥的“聚友”手机店。

  那时候我们年少气盛，总是或主动或被动的惹麻烦，要不是光哥帮忙照拂，哪有现在的龙腾四海。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可两旁的店铺基本都换了模样。

  老毕告诉我，星宇网吧几个月前倒闭了，现在改成了家粮油店，门口成摞的堆着粮油米面。

  而曾经的“聚友”，也早更换了主人，门头刷得鲜亮，改成家女士服装行。

  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女装，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样式，门口的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促销的广告。

  我停在服装行门口，望着崭新的门头愣了神，过往和光哥在手机店门口抽烟闲聊的画面翻涌上来。

  “你们继续溜达去吧，我想奖励自己件新羽绒服。”

  安澜一眼就猜出了我的心思，她冲我俩微微一笑，随后径直走进了服装行里。

  我和老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默契。

  临街的店铺光哥虽然租出去了，但是店后面的小院还是他自己家的。

  即便是后来赚不少钱，他和他家老太太始终都还住在院里。

  “看看去？”

  我歪脖浅笑。

  “走！”

  老毕毫不含糊的点头。

  不需要明说任何，我俩都明白彼此的想法。

  只是，登门探望总不能空手，我们转身去了旁边的小超市，挑了个新鲜果篮，又选了几样老年人吃的营养品，随即才绕着服装行往后面的自建小院走去。

  光哥有错不假！

  可我们的情分从未掺假！

  小院还是老式的那种木门，上面刷着的红漆早已斑驳。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以前我和老毕来过好多次，也跟老太太见过面，只是那会儿我们还是四六不通的小盲流子，压根没有太过焦急。

  记忆中，老太太好久前就腿脚不利索了，不过每每遇上，她都收拾的非常立整。

  当然，全是光哥功劳！

  推门走进客厅。

  我就被冻的打了个冷颤。

  屋里居然没生暖气，彻骨的寒气中裹着陈旧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电视，屏幕中正循环播放着“脑白金”的广告，不过她却看得全神贯注，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她的眼神中浑浊且呆滞，显然神志不算太清明。

  见我们进门，她立刻慌着摆手，声音发颤的念叨，说小光出门了，你们别找他麻烦，小光是好孩子，性子莽却从不害人，语无伦次的话语中满是护犊的执拗。

  我俩忙轻声安抚，说只是光哥的朋友，顺路来看看她。

  老太太愣怔打量好半晌，不过并没认出我们，只含糊点头应声。

  闲聊间，她断断续续提道，几天前光哥曾回来过，还仔细的帮她洗过脚、剪短指甲，还给保姆留下不少的钱，说是要上外地办点事。

  没说去处也没提归期，嘴里翻来覆去，全是光哥早年打拼谋生的零碎旧景，对他后来的起落全然无印象。

  “这是老年痴呆了？”

  老毕看得眼圈泛红，轻声问她晚饭打算吃什么。

  老太太迟缓抬手指向立柜：“吃饼干，喝凉水就成。”

  这话听的我心里又酸又堵，纵使跟光哥的矛盾难以化解，可老人家半点过错都没有，怎么能让她如此将就度日。

  “保姆呢？这么冷的天都不知道给生火？”

  我皱眉发问。

  “昨天去买菜就没回来..哦不对，好像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哎呀，我也忘具体是哪天...”

  老太太迷茫的呢喃。

  看看屋里的光景，我猜十有八九狗日的保姆携款跑路个球了。

  “唉..”

  我叹了口看向老毕。

  “放心，我马上安排妥当！先把老娘接回咱们酒店安顿，立马找个靠谱保姆贴身照料。”

  老毕心领神会的点点脑袋。

  “我哪也不去，小光说，他不在家的话，他的朋友会管我，会照顾我的...”

  老太太磕磕巴巴的喃喃。

  我心底一怔，很显然光哥早就料到了保姆会跑路，也猜到我们这帮昔日的老兄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即便刀剑相向，可在光哥概念里，我们始终都还是值得信任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