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礼物

  若是封了路，秋榕榕就得绕很大一圈才能过去。
  她趁着这边警戒线还没完全拉起来，从人群里钻出去，掀起警戒线的绳子，冲到马路对面。
  周景行邀约她的地方，不是岸上草原最热门的情人井附近，而是南翡河下游的浅滩，属于岸上草原的末端。
  那里人烟稀少。
  没有修专门的小道。
  更没有路灯。
  想要下去，需要自己走过一片未开发的杂草区。
  秋榕榕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探着走下去。
  “怎么选在这种地方……”她小声抱怨着。
  秋榕榕到达约定地点后，并没有看见周景行的身影，她正准备打电话过去，拿出手机，准点，周景行的信息发了过来。
  「看天上。」
  「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砰！”
  此时，墨色的夜空绽放出美丽的烟花，如星屑倾泻，金灿灿的火光洒落四周。
  她愣住了。
  这里的光足够暗淡，才能衬得烟花格外璀璨。
  风吹起秋榕榕的长发，她的双眸倒映着一团团盛开的光。
  红的、蓝的、银白的，一簇接一簇，在她瞳孔里盛开，让干涸的眼久违地泛起温柔的涟漪。
  她无法因痛苦落泪。
  但她还可以因为幸福落泪。
  秋榕榕抬头欣赏烟花。
  南翡河大桥上，几辆炫酷的跑车疾驰而过。
  与此同时，一辆油罐车忽然毫无预兆地冲破封锁线，朝那几辆正在飞驰的跑车撞了过去。
  “轰！！！”
  刹那间，油罐车当场爆炸，半截车子悬在南淝河大桥上，吱呀吱呀晃动着，然后坠入河中，掀起巨大的水花。
  那几辆跑车七零八落，有的被当场碾成铁片，有的被撞进南翡河里淹没在滔滔河水中。
  大桥上腾起的烈焰，比天空的烟花更加璀璨夺目。
  出交通事故了！
  秋榕榕颤抖着双手，赶紧拨打救援电话。
  此时南翡河和汛期，上游水流湍急。
  将坠入河水中的赛车一直往下游冲。
  车辆的碎片顺着河流往下。
  秋榕榕在河面上看见了被撞断的碎肢。
  水在夜色里发黑。
  金属碎片、人的身体、还有那些昂贵的衣服……在此时此刻，全部变成河流上的枯枝败叶。
  她看见水面上飘着人，那人半浸在水中，面部朝下，衣四肢软塌塌地展开。
  秋榕榕脸色惨白，她从附近找到了别人丢弃的废鱼竿，跑到河滩边想要帮忙救人。
  幸好这里处在下游的平缓地带。
  她用鱼竿勾着飘在河上的人往岸边拉。
  拉上来之后，秋榕榕费劲地把人翻过来。
  “呕——”
  看清那人的脸，秋榕榕捂着嘴往后退了几步，肠胃翻涌着想吐。
  人已经死了。
  面目全非，死相惨烈。
  黄色的头发混杂着淤泥，半边脸被撞得稀烂，脑浆顺着缝隙流淌出来，眼珠子处还有一条活蹦的小鱼钻来钻去。
  河上还有其他人。
  秋榕榕定了定心神，拿起鱼竿继续救人。
  她把鱼竿往水里伸。
  有一股力量拽住了她的鱼竿，把她往前拉得踉跄几步。
  那人潜在水里，能抓住鱼竿，应该是活人。
  秋榕榕赶紧拽着鱼竿，把人往上拉。
  那人浑身是血。
  幸运的是没有致命伤害。
  只有肩胛骨的位置扎进去一片汽车上的铁片，伤口处被水泡得发白，暂时已经流不出血。
  这里灯光暗。
  秋榕榕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蹲下来拖着那人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衣服上，免得被地上的碎石硌着脑袋。
  这里灯光昏暗。
  她抬着他脖子的时候，看清那人的脸。
  脑袋里一瞬间炸了。
  是徐照！
  这个人竟然是徐照！
  那刚才死去的黄头发的男人，就是在学校里欺负过她的黄毛。
  竟然就这么死了。
  在这一瞬间，秋榕榕感觉，她不幸的人生里，苍天终于也看了她一眼。
  徐照的眼睛半睁，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一边流着水，一边混着泪，混不清是痛还是冷。
  他张着嘴巴，嘴里吐出肮脏的河水。
  “救……救我……”
  “我有钱……我给你钱……”
  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痉挛。
  秋榕榕想起自己被打的巴掌。
  一下又一下。
  打在她的自尊心上。
  想起自己被踩烂的手机，手机里加你的照片。
  想起他把她推下楼梯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轻蔑，把她当成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
  ……
  一桩桩，一件件。
  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站起身。
  看着地上因为疼痛抽搐的徐照。
  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
  沉默地看着他。
  一言不发。
  现在，只要石头落下，用不了多少力气，他就会昏过去。
  再把他扔回河里。
  滔滔河水会要了他的命。
  没有人会怀疑她。
  人们只会当他是被油罐车撞碎了脑袋。
  这本来就是他的宿命。
  他应该被车撞死，被河水淹死。
  秋榕榕搬着石头的手发抖。
  徐照原本还在虚弱地求救。
  但他看见秋榕榕搬起石头，忽然不出声了。
  他也认出了她。
  月光出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月光不该出来的。
  不该落在他这种人的身上。
  她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他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还有那一丝侥幸与求生的欲念，她就没有办法下手。
  她杀不了在手里扑腾的鸡。
  没办法用铁锹砸烂追着她咬的疯狗。
  现在同样不敢，用石头砸烂一个重伤之人的脑壳。
  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让她成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没人教过她狠心，更没人教过她如何无负担地杀人。
  她受了伤，被欺负得狠了，挥舞着手里武器，也只是为了驱离想要伤害她的人。
  天人交战。
  秋榕榕听见了警笛声。
  她扔掉手中的石头，跌跌撞撞地往有光的地方跑。
  警员和医护人员将她围绕。
  她的耳鸣声屏蔽了外界。
  天边的烟花还在绽放。
  秋榕榕此刻特别思念周景行，她被这些人堵住，出不去。
  余光里，她看见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到浅滩，将受伤的徐照抬回车上。
  多好的机会。
  秋榕榕看着天边转瞬即逝的烟花。
  看见烟花之下，站在不远处的周景行。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手里捧着鲜红如血的玫瑰。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笑着向他飞奔而去。
  刚才的那点遗憾，在这一刻变成了庆幸。
  幸好没下手。
  不背负人命，她才能干干净净地奔向她的幸福。
  她的爱人，还在等她过七夕。
  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说刚才的心有余悸。
  说这场烟花，有多么的美丽。
  她很喜欢，他的礼物。
  可当秋榕榕跑到周景行面前，抬头和他四目相对时，她发现，他脸上没有笑容，浑身笼罩着无形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