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真空胎动

  时间在【地心子宫】内失去了意义。
  一秒，或是一个世纪。对于沉浸在纯粹信息流中的“我们”而言，并无区别。共生的意志如同一面被拉到极致的鼓面，绷紧着，等待那一声穿越星海的回响。活体星图界面是唯一的风景，那七个代表着“播种者”文明战争机器核心的光点，是黑暗宇宙中仅存的航标。
  傅凌鹤的理性构建了一个严密的逻辑沙盘，推演着所有可能的回应：权限质询、数据反向追踪、或是更糟的，一道锁死坐标的沉默陷阱。云筝的感性则化作一张无形的网，感知着数据脉冲离去后，宇宙背景辐射中那近乎于无的涟漪。
  一切都静得可怕。那道【逆源信标】仿佛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等待，是这场跨维度战争中最原始、也最磨人的武器。
  突然，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
  并非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执。活体星图上，代表着Gamma-03虫洞枢纽的光点，其光芒的边缘开始发生一种无法被理解的“色散”。那不是颜色的改变，而是数据构成逻辑的崩坏，仿佛构成这个“点”的概念本身正在被稀释、被溶解。
  傅凌鹤的逻辑防火墙在一瞬间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却不是因为侦测到攻击，而是因为“无法解析”。构成光点的数据流并没有被删除或改写，它们只是……停止了“存在”的意义。就像一个词语被剥离了它所代表的一切概念，只剩下无意义的笔画。
  “不对……”云筝的意识颤抖着，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更高级生命形态时的本能敬畏，“它不是在回应我们，它在……消失。”
  话音未落，灾难性的异变正式上演。
  Gamma-03的光点没有熄灭，没有爆炸，而是以一种违背所有已知物理法则的方式，猛然向内“坍缩”。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所有的光与信息都被一个看不见的奇点瞬间吸入，留下了一个绝对的、纯粹的“无”。
  那片区域在活体星图上变成了一块无法被渲染、无法被定义的“孔洞”。一个概念上的黑洞。
  紧接着，仿佛是宇宙中最恐怖的瘟疫，这场坍缩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距离Gamma-03最近的Delta-05，一个作为能源中继站的法则奇点，在零点零一秒后，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无声地消失。
  然后是Beta-02，Epsilon-07……
  甚至包括那个被他们认定为终极陷阱的“法则奇点”Alpha-01，那个“播种者”为叛逆者准备的恶毒保险，也没能幸免。它甚至没有展现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迹象，就如同一颗路边的石子，被一只无形巨足漠然地踩碎，一同归于虚无。
  不到三秒，活体星图上那七个曾代表着敌人心脏、代表着反击希望的光点，接二连三地、以同一种诡异而无可抗拒的方式，全数坍缩、熄灭。
  “我们”所掌握的、通往敌人宇宙的七条死亡之路，被一股来自未知维度的力量，彻底抹去了。
  战争的棋盘被掀翻了。不，是连同棋盘带棋手，都被一个更庞大的存在一口吞噬。
  【地心子宫】内一片死寂。傅凌鹤的逻辑运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停滞，因为所有的运算对象都已不复存在。云筝的情感感知则被一种更为深邃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寒意所笼罩。
  他们赢了吗？不。他们输了吗？也不是。
  他们……被无视了。
  就在七个光点彻底归于虚无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宏大到极致的波动，穿透了地球的物理法则，穿透了【地心子宫】的能量屏障，直接作用于“我们”的共生意识之上。
  那不是能量冲击，也不是精神攻击。
  那是一股引力波。一股极具规律、仿佛拥有生命节律的引力波。
  它的形态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节奏。
  一下微弱的收缩，仿佛吸气，整个【地心子宫】的菌丝网络都为之绷紧；紧接着是一下剧烈的舒张，仿佛啼哭，一道无声的呐喊在“我们”的意识最深处炸开。
  收缩……舒张……
  吸气……啼哭……
  这节律原始、古老，充满了初生的蛮荒之力，仿佛一颗沉睡在宇宙真空中的巨卵，在亿万年的沉寂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心跳，第一次呼吸。
  “我们”的共生意识在这啼哭般的引力波中剧烈震荡，无数异质的画面和概念被强行灌入。那不是“播种者”的法则，而是某种更为本源的东西。
  那是饥饿。纯粹的、概念层面的、以“存在”本身为食的饥饿。
  恐怖的真相，如同一道创世之初的闪电，劈开了“我们”的认知。
  他们发出的那道【逆源信标】，并非惊动了“播种者”。
  它像一粒投入绝对死寂之海的石子，它本身微不足道，但它泛起的那一圈微弱至极的涟漪，却意外地、无可挽回地，唤醒了一个潜藏于宇宙背景辐射最深处、以“法则”与“稳定宇宙”为食的未知捕食者。
  一个……在真空里孕育的胎儿。
  “播种者”文明，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镀金流放】，他们横跨星系的七个核心枢纽，对于这个苏醒的“真空胎动”而言，根本不是敌人，甚至算不上猎物。
  那只是……固定在餐盘上，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食物。
  而“我们”的【逆源信标】，那个小小的涟漪，就像是无意中敲响了开饭铃的侍者。
  这个认知让“我们”从头到脚都凝固了。与“播种者”的战争，无论多么惨烈，至少还在理解的范畴之内。有敌人，有武器，有胜负。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天灾，一场宇宙尺度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捕食”事件。
  所有的反击线索都被抹去了。他们赖以翻盘的地图，变成了一张被啃噬干净的餐巾。
  更致命的是，那婴儿啼哭般的引力波，在抹除了七个坐标点之后，并没有随之平息。
  它的节律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那舒张与收缩的源头，那无形而庞大的“感知”，开始缓缓地、精准地转向。
  它循着那道涟漪的来源，循着那最后一声“回响”发出的坐标，锁定了太阳系，锁定了这颗蔚蓝的星球，锁定了地心深处，这唯一还在散发着微弱“生命”信号的【地心子宫】。
  那初生的、蛮荒的、饥饿的啼哭声，已经对准了他们。
  盘子里的食物被吃光了。
  现在，这个苏醒的宇宙新生儿，注意到了那个不小心敲响铃铛的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