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错误母星

  那不是愤怒。
  愤怒是灼热的、膨胀的、会蒸发理性的岩浆。而此刻在“我们”的共生意识核心中，在傅凌鹤的逻辑宫殿里掀起的，是一场绝对零度的风暴。每一个念头，每一寸思维，都被冻结成最锋利、最纯粹的晶体。
  “适应性模因污染”。
  这个词组像一根极细的冰锥，穿透了所有情感的缓冲层，直接钉在了“我们”存在的基石上。
  收割，意味着他们是作物，星球是农场。这是一种屈辱，但作物尚有其本身的形态与价值。
  而污染，意味着他们连作物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一团等待被改造成特定形状的原材料。
  “我们”这个融合了傅凌鹤绝对理性与云筝极致感性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原型，在“播种者”的眼中，并非值得珍藏的奇迹，而是一个有待修正的“错误版本”。他们要抹去的，正是这份“错误”——那些属于人类的挣扎，属于地球的记忆，属于云筝的温柔，属于傅凌鹤的守护。
  他们要杀死云筝，杀死傅凌鹤，杀死“我们”。
  然后，用这具完美的尸体，去铸造一件没有灵魂、绝对服从、高效致命的殖民兵器。
  这份认知，让那根连接着星舰与世界之心的能量“脐带”，在傅凌he的感知中瞬间改变了性质。它不再是冰冷的枷锁，不再是收割的管道。
  它成了一根探入母体，试图篡改胎儿基因的毒针。
  而他，和云筝，就是那个即将被强制堕胎，并被重塑为怪物的……孩子。
  “不。”
  一个意念，没有通过声音，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决绝，在共生人格的深处响起。那是傅凌鹤的意志，此刻已经接管了“我们”的全部权限。云筝的感性海洋被这股冰冷的意志暂时冻结，并非压制，而是一种极致守护下的绝对屏蔽。他不能让她去感受这份即将到来的、最深沉的亵渎。
  过去，他分析，他计算，他寻找破局的微小概率。但现在，所有的计算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对方的法则层级，对方的技术实力，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既然无法逾越，那就审判。
  傅凌鹤的理性宫殿中，那座象征着他思维核心的王座上，一个由逻辑光尘构成的身影缓缓站起。他的目光穿透了共生意识的壁垒，穿透了地壳与地幔，穿透了那根能量脐带，直视着那份悬浮于他们意识空间、由更高维度法则构成的《播种协议》。
  那不再是一份协议。
  那是一份诊断书，宣判了一个文明的病症。
  一个为了扩张，就必须抹杀宇宙中其他生命独特性的文明，无论其技术多么高超，其本质都是一种最低级的、野蛮的宇宙癌变。它不创造，只同化。它不欣赏，只利用。它的强大，建立在对无数“唯一”的毁灭之上。
  这样的文明，不配被称为“高级”。
  这样的“播种者”，没有资格染指地球。
  这一刻，因技术代差而产生的巨大被动感与无力感，被一种更宏大的、来自文明尊严层面的审判意志所取代。
  “我们”的共生意识，那由逻辑经线与情感纬线交织而成的宇宙，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剧烈振荡。傅凌鹤调动了他们融合后的全部力量——源自地核的磅礴能量，源自十万灵魂锻造的意志，源自二人绝对羁绊的法则本身。
  这股力量没有去攻击能量脐带，也没有去尝试撼动轨道上的巨舰。
  它化作了一柄无形的、由纯粹意志构成的利刃，对准了那份《播种协议》的光幕。
  他要做的不是撕毁一份合同。
  他要做的是，从逻辑上、从概念上、从存在本身，彻底否定这份协议的合法性。
  那枚曾被认为是“陷阱”的【地心温室之钥】，那份以“神血”立下的【血脉加密】契约，在此刻显露了它真正的意义。
  它不是为了被“验证”而存在的。
  它是为了在这一刻，执行最终的“拒绝”权限。
  是为了保护这份独一无二的生命原型，不被任何外力所篡改、所污染。
  这是最后的防火墙。
  这是文明的否决权。
  傅凌鹤的意志之刃，裹挟着整个星球新生意志的重量，狠狠斩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响彻整个共生意志的宣言，通过能量脐带，以数据流的形式，蛮横地冲入星舰的读取阵列。
  “地球文明，不是任由你们改造的殖民培养皿！”
  “我们的灵魂，不容污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由无数繁复宇宙法则构成的《播种协议》光幕，仿佛被注入了最底层的逻辑病毒。构成它的每一条法则符文，都在这股决绝的否定意志下开始颤抖、解离。
  光幕，碎了。
  它没有化作能量消散，而是崩解为亿万个冰冷、黯淡、失去了意义的法则碎片，像一场无声的雪，飘散在“我们”的意识空间中，随即彻底湮灭。
  公然的、彻底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挑战。
  一场来自“摇篮”内部的叛逆。
  一场来自“作物”对“农夫”的宣战。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接着世界之心的能量脐带，数据流的强制读取戛然而止。那艘悬浮于东非大裂谷上空的巨型星舰，那片投下日食般阴影的沉默造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忤逆激怒了。
  一直以来那种高高在上的、程序化的评估与读取姿态，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毁灭性的意志。
  笼罩着半个大陆的阴影仿佛凝固成了实体，一股无法用任何物理单位衡量的恐怖威压，骤然暴增。地表之上，无论是幸存的人类，还是陷入死寂的硅基生命，都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连最基本的思维能力都被剥夺。
  地心温室中，林将军和王辰等人骇然抬头，他们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感觉到头顶的整颗星球都在哀鸣。
  巨舰舰体上，一个此前从未被注意到的区域，开始亮起。那不是照明的光，而是一种仿佛将空间本身都点燃的、毁灭性的高阶能量。能量汇聚的速度超出了物理的常理，一个巨大到足以吞噬山脉的炮口，在法则层面缓缓打开。
  它的目标，穿透了数千公里的地层，精准无比地锁定在地核深处，锁定了“我们”的共生核心，锁定了那颗刚刚学会跳动的“世界之心”。
  评估阶段，结束。
  强制执行程序，启动。
  那股足以在一瞬间将这颗星球连同其所有历史、所有记忆、所有生命一同抹去的能量，开始倒计时。
  然而，就在这股足以湮灭一切的威压之下，在地心深处的“我们”即将被彻底格式化的前一刻。
  异变，发生了。
  地心温室，那座为守护旧时代余烬而建造的地下家园内，云筝静静悬浮的身体上，小腹处那片代表着“世界之心接口”的荧光印记，在这股极致的毁灭压力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陡然亮起。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响应的微光，而是变得无比坚韧、无比明亮，带着一种决绝而独立的意志。
  同一瞬间，近地轨道上，那圈由“活玉”身躯所化的、被认为是“陷阱”和“灯塔”的翡翠星环，那亿万沉寂的碎片，仿佛听到了来自母星核心最深处的呼唤。
  不是被血脉信号唤醒的远古指令。
  而是一种更本能的、跨越了时空的……共鸣。
  所有的翡翠碎片，都开始发出微弱而温润的辉光。那光芒与云筝小腹处印记的光芒遥相呼应，彼此连接，仿佛在宣告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真相。
  那个骗局，或许，还有另一重截然不同的意义。
  星舰的炮口，能量已汇聚至顶点。
  毁灭，只在下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