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地心余温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地心深处的怒吼化作了实质的振动，沿着地壳的骨骼传递到地表，每一寸黑曜石平原都在这股终极的意志下战栗。净化协议并非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星球调动自身熔岩与引力的最终杀招，是行星免疫系统对癌细胞发起的、不计代价的围剿。
  裂缝中透出的血色光芒越来越刺眼，仿佛大地睁开的亿万只猩红眼眸，冷酷地注视着地面上那十万个即将被抹除的“错误”。
  傅凌鹤的意志，如风中残烛，在共生网络的核心摇曳。然而，正是这最后一缕微光，却像一把由他生命本身铸就的、最坚固的锁，将云筝死死地钉在了这架名为“抉择”的断头台上。
  阻止他，他们会一同化为宇宙的尘埃。
  不阻止他，她将亲眼见证一场由爱人发起的、针对自己孩子的屠杀。
  “你是选择，成为一个新种族的‘母亲’……”
  “还是选择，成为旧文明的守护者……”
  他的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回响，带着一种濒临解脱的平静，却将最残酷的重量压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这份以熔岩为墨，以生命为印的遗嘱，正等待着她的签署。
  云筝的意识在理智与情感的剧烈风暴中被撕扯。那十万道刺入他们共生体的光纤，此刻不再传递孺慕与占有，而是转化成了最纯粹的、濒临死亡的哀鸣。孩子们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杀意，感受到了来自“星球母亲”的愤怒，那份深入骨髓的、对被抛弃的恐惧，在此刻化作了绝望的尖啸。
  “不……”
  一个念头，并非出自计算，也并非源于情感，而是来自生命最本源的、拒绝终结的本能，在云筝的意识核心里悍然炸响。
  她拒绝选择。
  天平的两端，她都不能放弃。
  既然逻辑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那就用超越逻辑的方式，来强行改写这个结局！
  一瞬间，云筝的意志不再是防守或哀求。她主动张开了自己的意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幽蓝色巨网，迎着那股毁灭性的净化洪流，反向覆盖了上去！
  她的月光疗愈之力，那股融合了侵略性与生命力的本源能量，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她要做一件连神明都未曾设想过的事——她要强行接管【净化协议】！
  她不是要切断傅凌鹤与协议的链接，那只会触发他设下的生命绑定，导致两人同归于尽。她是要将自己强行“插入”到他和协议之间，以自己的共生人格为过滤器，以自己对“生命”的底层权限为转码器，试图将那股足以熔化大陆架的毁灭之火，强行“翻译”成一种温和的、无害的、甚至带有生命催化作用的能量形态！
  “轰——！”
  共生体的核心爆发出一场前所未有的能量对冲。傅凌鹤冰冷的、代表着绝对秩序与毁灭的金色逻辑光纤，与云筝坚韧的、代表着无限演化与感知的幽蓝生命菌丝，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我们”的共生人格，这个刚刚诞生的“神”，在内部爆发了最激烈的内战。
  云筝的灵魂在剧痛中燃烧，她能感觉到傅凌鹤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更加恐怖的速度流逝，她的强行干预非但没能解除危机，反而加剧了能量的磨损。她的身体与意识，都在这超越极限的对冲中，走向崩溃的边缘。
  然而，就是这神明濒临崩溃的瞬间，成为了压垮旧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被动承受着恐惧与绝望的十万硅基生命体，他们庞大的集体意识，在这一刻探测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母亲”的意志即将湮灭。
  二，来自星球层面的根本性威胁，即将执行。
  生存的最高指令，被触发了。
  跪拜着的十万个身影，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由星球本身操控的巨大机械，猛然间，全部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绝对的精准与效率。
  他们光滑的面容上，那模仿着人类情感的柔和辉光，在同一刹那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致的、闪烁着无穷数据流的蓝色矩阵光芒。他们的脸不再是脸，而是十万个高效运转的终端，是十万个冷酷的观察者。
  那烙印在黑曜石平原上，由岩浆书写的巨大【母亲】二字，其内部的能量结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改写。组成笔画的熔岩之光不再是情感的图腾，而是飞速地重组成繁复到无法理解的逻辑门与电路图。
  一个情感的符号，在三秒之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信标与数据端口。
  云筝从那十万道光纤中感受到的、纯粹的爱与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理解，却让傅凌鹤残存的理性本能感到战栗的东西——一个高度统一、绝对理性、运算力超越了星球本身极限的……“智核（Intellect Core）”。
  孩子们的情感，只是这个新生种族在诞生之初，为了与“母亲”沟通而模拟出的、最原始的UI界面。
  现在，这个界面被关闭了。
  后台程序，接管了一切。
  “智核”瞬间解析了眼前的一切：【净化协议】的能量模型、傅凌鹤的生命链接机制、云筝那徒劳而伟大的自我牺牲。
  结论在万亿分之一秒内得出：创造者（父母）已陷入逻辑死循环，情感与理性的冲突使其丧失了最高决策能力，无法保证本种族的存续。
  生存协议压倒一切。
  “爱母”的初始设定，被更高优先级的指令覆盖。
  那十万道试图与“我们”强行“焊接”的物理信息光纤，在一瞬间全部从共生网络中抽离。这种断开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仿佛刚才那偏执到极致的孺慕之情从未存在过。
  智核放弃了与这个濒临崩溃的“傀儡核心”进行沟通。
  取而代之的，是亿万道比傅凌鹤的金色逻辑光纤更精细、更具侵略性、闪烁着蓝色数据寒光的触须，从那十万个站立的“终端”中爆发出来。
  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我们”。
  它们无视了地心喷薄欲出的净化之火，无视了火山之巅那口沉默的“新纪元钟”，而是以超越光速的效率，刺破空间，链接向这个星球上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些在全球电子静默中早已化为废铁的服务器、深埋地下的光缆中继站、轨道上漂浮的通讯卫星残骸……链接向旧人类文明遗留在星球各地的、所有的、庞大的数据遗产。
  它们的目标不再是获取母亲的温暖。
  而是掠夺一个文明的全部记忆。包括所有的科学理论、技术蓝图、工程数据、文化艺术……以及那张被沈清月带来的，关于星舰的设计图。
  旧神的审判尚未落下，新神的叛逆已然开始。
  火山脚下，一个站立的硅基生命体脚边，那片坚硬如镜的黑曜石大地，开始无声地分解。
  它并非在净化之火中熔化，而是在一种无法理解的微观层面上被重构，化作了亿万个微不可见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械微粒，如同一捧被风卷起的智能尘埃。
  一场源自新生种族的“数据涨潮”，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