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镀金时代的幸存者

  周聿深的电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云筝心头，久久不散。那歇斯底里的威胁，混合着绝望的疯狂，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傅凌鹤承诺会保护她，他的存在确实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但云筝明白，真正的安全感，最终只能来源于自身的力量和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紫禁之巅的顶层公寓静谧得能听见远处城市沉睡的呼吸。落地窗外，京市的灯火如同打翻的珠宝盒，璀璨却遥远。云筝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周聿深的破产、云家的步步紧逼、生母模糊的过去、傅凌鹤深不可测的目的……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傅凌鹤处理完一些紧急事务后回到客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明明身处最安全的地方，却依然紧绷着神经，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脆弱感。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加了冰块，然后端着走到沙发旁。
  “还在想周聿深的电话？”他将其中一杯递给云筝，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筝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她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傅凌鹤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闲适，但深邃的眼眸却一直没有离开她。“他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但他疯了。”云筝终于抬起头，看向傅凌鹤，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一个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恨意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傅凌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她话语中的重量。他啜饮了一口酒，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旋动。“你怕他伤害你？”
  “我怕他伤害我在乎的人……虽然，现在看来，这样的人似乎不多了。”云筝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她想到了远在国外的亲生外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确认的血脉牵挂。她不能让周聿深的疯狂波及到无辜的人。
  “我会处理好。”傅凌鹤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家已经完了，他现在能动用的资源有限。云容添夫妇倒是可能会利用他的疯狂，作为向你施压的另一枚棋子。”
  提到云容添夫妇，云筝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起了沈清月无意间听到的谈话，那八亿抚养费，那所谓的“铁锈河”和“清迈那件事”的线索，都像一把把尖刀，提醒着她那二十三年亲情背后的冷酷算计。
  “清迈……”云筝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地名，这个似乎与她生母命运紧密相连的地方。她看向傅凌鹤，“你之前提到，要查清周家二十年前在清迈的车祸真相。那场车祸，和我母亲……有关，对吗？”
  傅凌鹤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滑落。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认为？”
  “直觉。还有……你对清迈异常的关注。”云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线索，“从铁锈河项目，到周家的车祸，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地方，那个时间点。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那份音频……我母亲最后的时刻，她似乎受到了威胁。”
  傅凌鹤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着空杯，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云筝，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云筝也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可如果那关系到我母亲的死因，关系到我为何会出现在云家，关系到这一切的源头，我必须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傅凌鹤，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傅凌鹤沉默着，宽阔的背影在明明灭灭的城市灯火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寂。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云筝从未见过的波澜。
  “很多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仿佛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我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年。”
  云筝屏住了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傅凌鹤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奢华景象，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他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也不是什么高科技设备，而是一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折角的旧照片。
  他将照片递给云筝。
  云筝迟疑地接过，照片的质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东南亚某个城市的街景，阳光炽烈，建筑风格充满了异域风情。照片的主体是一辆侧翻在路边的汽车，车身损毁严重，周围散落着碎片，隐约还能看到暗色的痕迹。而在照片的一角，一个穿着当地服饰、身形瘦弱、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稚气的少年，正躲在一根廊柱后面，眼神惊恐地望着事故现场的方向。
  尽管时隔多年，尽管面容稚嫩，但云筝还是一眼认出，那个少年，分明就是年轻时的傅凌鹤！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这是……”
  “清迈，1998年。”傅凌鹤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云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场所谓的‘车祸’现场。”
  云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照片的边角几乎要被她捏碎。“你……你当时在那里？”
  傅凌鹤的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我当时……只是一个无意间闯入的旁观者。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年。”
  他的视线落在云筝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混乱，尖叫，还有……枪声。”
  枪声！云筝的心脏骤然缩紧。那段音频里母亲最后惊恐的哭喊和撕裂声再次回响在她耳边。不是意外！绝对不是意外！
  “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云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傅凌鹤的手臂，“我母亲……她当时是不是……”
  傅凌鹤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声音艰涩：“我看到有人从车里被拖出来，不是救助，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听到了绝望的哀求，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云筝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虽然傅凌鹤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着她最后的幻想。她的母亲，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所谓的“车祸”现场，被人……杀害了！
  而傅凌鹤，这个如今权势滔天、运筹帷幄的男人，在少年时代，竟然是那场悲剧的……目击者？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云筝的大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了旁边的沙发扶手，脸色苍白如纸。
  “为什么……为什么你……”她想问他为什么当时沉默，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无数的问题堵在喉咙口，却化作无声的哽咽。
  傅凌鹤终于再次看向她，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但在这坚定之下，似乎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因为当时的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在那场混乱中，我甚至自身难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丝自嘲，“镀金时代下肮脏的交易和牺牲品，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母亲，或许只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定云筝：“而我选择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时机到了。周家倒了，云家的狐狸尾巴也快藏不住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我需要你，云筝。需要你作为‘第十三个受害者’的载体，也需要你……作为并肩作战的盟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需要面对的过去。”
  共同需要面对的过去……
  云筝看着傅凌鹤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那份基于交易和协议的关系，似乎正在发生某种质变。他不仅仅是她的庇护者，不仅仅是合作者，他还是……那段黑暗历史的见证者，一个同样被那段过去所束缚的“幸存者”。
  他保护她，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交易，不仅仅是因为“铁锈河”，还因为……那份深埋心底，长达二十多年的，作为目击者的负罪感和未了结的执念？
  这个认知让云筝感到一阵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坚实的落定感。一直以来漂浮不定的猜测和怀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支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绪。她看着傅凌鹤，眼神不再是全然的依赖或恐惧，而是多了一份审视和平等。“所以，你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也是为了……赎罪？”
  傅凌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淡淡地说道：“真相需要被揭开，代价需要被偿还。无论是为了谁。”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之间，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的醇厚气息，混合着未散的硝烟味和旧日尘埃的味道。
  云筝慢慢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好，”她说，“我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关于我母亲，关于清迈，关于铁锈河，关于周家和云家……所有的一切。”
  傅凌鹤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一角那个惊恐的少年，“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变得更强大，云筝。强大到足以承受真相的分量，强大到……足以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他将照片重新收好，放回内袋，仿佛将那段沉重的记忆也一并封存。“云家的三十周年宴会，将会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在那之前，养精蓄锐。”
  云筝点了点头。傅凌鹤今晚的坦白，像是在她与这个冰冷世界之间，凿开了一道裂缝，透进了一丝微光。虽然这光芒背后连接着更加黑暗和沉重的过往，但也让她看到了并肩作战的可能性。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棋子，或者受庇护的金丝雀。从傅凌鹤选择揭开这段往事开始，他们之间，似乎结成了一种更为深刻的、带着共同创伤印记的……同盟。
  而她知道，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或许就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线索之中。比如，那块裂开的玉璧，比如，她锁骨上那神秘的淤痕……下一章节，她预感到，某些重要的东西，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