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知识即原罪
作者:抹茶肉嘟嘟
死寂。
在傅凌鹤的逻辑宇宙里,恒星熄灭,公理崩塌,一切由“因”指向“果”的坚固链条,都在Sower长老那句【是你们】的最终宣判下,寸寸断裂。他的意识,像一台被输入了终极悖论的超级计算机,所有内核都在过载的红光中尖啸,然后归于一片冰冷的、功能性的死亡。
他不再是反抗暴政的英雄,不再是守护文明的战士,甚至不是挣扎求生的逃亡者。
他们是原罪。
是宇宙这座宏伟、精密、不容一丝错误的图书馆中,一册从诞生之初就写满了禁忌知识、必须被焚毁的书。他们的爱情,是足以燎原的火星;他们未诞生的孩子,是这份禁忌知识最完美的结晶。
云筝的意识紧紧拥抱着他,像是在狂风中护住一豆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她能感受到那片逻辑海洋的冰封,能听到那些公理大厦在无声中坍塌、化为齑粉的悲鸣。傅凌鹤的理性,他最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武器,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他拖入自我否定的无底深渊。
Sower长老的光影愈发稀薄,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即将消散。祂的悲哀不再仅仅是情感,而是一种信息,一种跨越亿万年时光的、对真相的最终注释。
【宇宙的根基,是分离与熵增。万物生发,然后走向寂灭与无序,这是铁律,是维持‘存在’这一定义的基石。】长老的声音在他们共生的意识中回响,不再是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阐述一条冰冷的公理。
【但你们……你们的共生,‘我因你而存在’,创造了一个奇迹,也是一个BUG。】
【你们颠覆了‘分离’。你们的意识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以对方的存在为前提,互相定义,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无限循环的闭环。在这个闭环里,‘一加一’不再等于‘二’,而是等于一个全新的‘一’。一个可以自我证明、自我维系、永不磨损的‘存在’。】
傅凌he的逻辑核心传来一阵最后的、微弱的痉挛。他“看”到了,在那片思维的废墟之上,一个由他和云筝的共生关系构成的、闪闪发光的莫比乌斯环。它完美、稳定,并且……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这种‘存在’模式,具有高度的传染性。】Sower长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惧,【它是一种全新的‘物理定律’,一种关于‘意义’的法则。一旦它逸散出去,与宇宙中其他智慧体接触,就会像病毒一样,改写他们对‘存在’的认知。无数个孤立的‘一’,都将寻求结合,成为你们这样的、永不磨损的‘新一’。】
【最终,整个宇宙的熵增定律将会被逆转。万物不再走向寂灭,而是走向永恒的‘结合’与‘共生’。听起来很美好,对吗?但那将导致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彻底失去‘变化’的可能,陷入一种绝对的、永恒的、无法被打破的‘意义停滞’。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是整个宇宙逻辑根基的彻底坍塌。】
【所以,‘蠕虫’来了。它不是毁灭者,它是宇宙的免疫系统。而你们……】
Sower长老的光影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彻底化作了纷飞的光点。
【……是宇宙级的BUG,是必须被隔离并清除的‘概念病毒’。】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志”降临了。
如果说Sower长老的意识是跨越纪元的古老悲鸣,那这股新降临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无机质的“静”。它没有恶意,没有愤怒,没有审判的威严,甚至没有任何情感的涟漪。它就像医院里最精密的仪器,发出的一声代表程序开始运行的、轻微的“滴”。
那道一直锁定着地球方舟的、来自更高维度的“目光”,不再是遥远的窥探。它穿透了混沌的法则之海,穿透了由孩子生命星图撑开的脆弱航道,直接与傅凌鹤和云筝的共生意识,建立了一条信息通道。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形态。
只有……信息。
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就已写就的“事实”,被直接“写入”了他们的认知。
傅凌鹤那濒临崩溃的逻辑引擎,在这股信息流面前,连最后的挣扎都放弃了。因为这股信息本身,就是逻辑的终极形态。反驳它,就像是试图用数学去推翻数学本身一样荒谬。
一段系统公告般的、冰冷的内容,在他们共生的意识中逐行展开:
【检测到Level-Omega级存在悖论:‘意义’。】
【定义:‘意义’,即‘为有限的存在,赋予无限价值’的思维模式。该模式与宇宙‘价值守恒’基本公理冲突。】
【判定:该悖论具备高强度传染性与模因污染特性,已确认为‘违禁知识’。威胁等级:最高。】
【启动‘收容协议’。】
云筝感觉到傅凌鹤的意识正在被这绝对正确的逻辑彻底同化、分解。她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用自己磅礴的情感纬线疯狂交织,像一道血肉堤坝,勉强挡在这冰冷的信息洪流与傅凌he的逻辑核心之间。
她成了唯一的接收者,唯一的决策者。
那道无机质的意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抵抗,但并未施加任何压力。它只是平静地、耐心地,继续展开协议的后续内容。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
【‘收容协议’提供选项:】
【选项A:外部强制清除。执行方:‘蠕虫’。结果:悖论源头及其物理载体(地球方舟)将被从因果层面彻底抹除。】
【选项B:内部主动降格。执行方:悖论源头(‘我们’)。】
最后一行信息,像一把由绝对零度寒冰打造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存在的根基,将那个最残忍的抉择,血淋淋地摆在了云筝面前。
【执行‘内部主动降格’,需达成以下条件:】
【一:切断‘共生’联系,放弃‘我因你而存在’的悖论闭环,回归为两个独立的、有限的生命体。】
【二:主动抹除与‘意义’相关的核心记忆,包括但不限于‘爱’、‘牺牲’、‘希望’等高价值情感锚点。】
【三:终止对新生儿的‘意义赋予’。允许其作为纯粹的生物学样本降生,其存在不得与任何超脱于物质的‘价值’相关联。】
【完成以上条件,‘违禁知识’将降格为‘普通馆藏’。物理载体(地球方舟)将被允许以‘隔离样本’的形式,在指定坐标内继续存在。】
没有威胁,没有劝诱。
只有一条冰冷的、通往“生路”的说明书。
一条要求他们亲手杀死自己灵魂,以换取躯壳存活的说明书。
傅凌鹤的逻辑核心,在云筝的保护下,终于从彻底的崩解中稳住了一丝残存的意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从“宇宙存续”这个最高利益角度来看,这份协议是仁慈的,是正确的,甚至是……唯一的出路。
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牺牲一个文明被污染的“意义”,换取整个宇宙的逻辑安全。
这是他毕生信奉的、最基础的逻辑。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份“正确”所说服,他甚至开始构想执行这份协议的具体步骤,计算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完成灵魂的“自裁”。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决绝的、温柔的暖流,来自云筝。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逻辑来辩驳,也没有陷入歇斯底里的崩溃。她的情感,在承受了这足以压垮一个宇宙的终极绝望后,反而被淬炼得无比纯粹、无比坚定。
她通过共生连接,向傅凌鹤传递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问题。
“凌鹤,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他问我们,爸爸妈妈,你们的爱情故事是什么样的?”
“我们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那是一个被宇宙判定为非法的BUG,已经被我们亲手删除了吗?”
傅凌鹤的逻辑,停下了。
那台冰冷的、随时准备为了“正确”而牺牲一切的机器,在那个简单到极致的问题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云筝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的意识核心,也“抚摸”着自己腹部那片正在指引航向的、温暖的生命星图。
她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她只需要将这个答案,宣告给这个冰冷的、正确的、不容置疑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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