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过往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许是慕昭的眸色太过于骇人，让那母子三人都忍不住瑟缩。
  “阿弥陀佛！” 白须飘飘的方丈手持禅杖疾步而入，“阿弥陀佛，施主们息怒，佛门之地当以慈悲为怀，化解戾气。”
  陈氏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慕昭森冷的眼神，又瞧了瞧林楚还在滴血的耳朵，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咬着牙，福了福身，道：“谨遵方丈教诲，楚儿，嫣嫣咱们走！”
  三人脚步有些狼狈地迈出大雄宝殿。
  临走前，林语嫣还不忘狠狠瞪了林琅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待林家母子三人离去后，方丈再次向慕昭合十行礼。“王爷，还望此事到此为止，莫要扰了这一方清净。”
  慕昭眯起眼睛，盯着方丈看了片刻，却听见林琅的声音，“王爷，你且先出去，妾身想要求一支签。”
  慕昭轻轻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大雄宝殿之中，林琅晃着手里的签筒，在偌大的佛殿之中格外清脆。
  ‘当啷’一声签子落地，林琅弯腰捡起，嘴里呢喃着竹签上的签文，“缘结娑婆孽海深，执迷嗔怨误前因。镜花水月皆虚妄，莫若回头悟本真。”
  “方丈，可否帮着解一下签文？”
  “可以。”方丈接过竹签，看着签文，眉间微蹙，“施主心中执念过重，嗔怨蒙蔽本心，所见所感皆如镜花水月，看似真实，实则虚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琅苍白的脸上，“女施主，可是心中藏着难解之事？”
  林琅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勉强笑道：“大师说笑了，不过是一支签文，何必当真。”
  “女施主……”方丈轻叹一声，“苦海无边，放下执念，方能得见本心。”
  “莫让前世因，种下今生果。”
  林琅苦涩一笑，“可佛家不是讲因果轮回，既是前世种下因，自是要尝今生果。”
  方丈轻捻佛珠，声音沉稳悠长，“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前世所种之因，若以嗔怨为肥，只会结出更苦的果。”
  林琅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放下？谈何容易。”
  她伸手轻抚过签文上斑驳的字迹，“若前世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被最爱之人背叛，大师可还能劝人放下？”
  方丈沉默片刻，继续道：“放下，并非遗忘伤痛，而是莫让仇恨囚禁自己，舍得执念，得的是大自在。”
  说罢又从袖口中拿出一支明黄的符签，道：“方才我瞧见那位男施主，眉间似有黑气萦绕，此乃不祥之兆。”
  “女施主若是愿意，便将这只安全符转交给那位施主，善哉！”
  说罢，便转身离开，边走边道：“过往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声音似钟，在偌大的殿内环绕。
  林琅攥紧手中的符签，脚步带着些许飘忽走出大雄宝殿。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慕昭转过身。
  却瞧见林琅面色苍白，便是神情都有些恍惚。
  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索性慕昭手疾眼快，一下将人搀扶住。
  他掌心冰凉，让林琅的恍惚的神情多了些许清明。
  “走开，不用你扶。”林琅用力将慕昭推开，快步朝着山下跑去。
  慕昭眉间微蹙，快步跟上。
  一声口哨传来，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自远处踏雪而来。
  林琅跨上踏雪，脚上用力夹着马肚。
  踏雪便似是一道闪电，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红色倩影。
  慕昭同样骑着飞云，在其身后不远不近的随着。
  寒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林琅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踏雪的四蹄扬起细碎的雪雾，马蹄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震得她胸腔发颤。
  方才佛殿里的对话仍在耳畔回响，她只想在这广袤雪原上，将满心纷扰都抛诸脑后。
  忽然，踏雪前蹄猛地人立而起，一声嘶鸣响彻天际。
  前方出现一道断崖，林琅心头一惊。
  “小心！”慕昭厉声大喝，玄色身影自飞云背上疾冲而出。
  林琅坠落之际，腰间猛地一紧，被慕昭紧紧揽住。
  下坠的冲力，将两人狠狠甩向崖下，慕昭大手死死攥住崖边的枯枝。
  踏雪长嘶着倒退数步，前蹄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林琅惊魂未定，却见慕昭后背重重撞上嶙峋的山石，闷哼声混着积雪簌簌而落。
  慕昭却将她死死护在怀中，山石割开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她脸颊上，不由得让她身子跟着一颤。
  慕昭的呼吸喷在她发顶，灼热的气息与刺骨的寒风形成诡异的温差，“别动，崖壁在松动。”
  话音未落，数块碎石从头顶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崖渊，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寒风吹得他睫毛凝霜，却仍低头冲她笑，“不碍的，有本王在，不会让你出事。”
  “抓紧！” 慕昭突然发力，脚尖抵在崖壁上，带着她借力上跃。
  林琅抵在慕昭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就此掉落下山崖，是不是便破了所有因果之说？
  许久，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下次还敢乱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意味。
  林琅抬起头，见他额角被划出伤口，血珠混着雪水滑进衣领，突然红了眼眶。
  “疼吗？”林琅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伸出的手都在颤抖，想要抚摸上他依旧在渗血的伤口。
  慕昭反握住手腕，将她拉进怀里，鼻尖几乎相触，“比起伤口，本王更想讨个说法。”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喉结滚动，“方才吓得魂都没了，王妃打算怎么赔？”
  温热的气息喷溅在她脸上，语气没了方才的紧张，再度恢复了以往的戏谑。
  林琅眼眶微红，问道：“你明知我要杀你，你却为何要一次次救我，帮我解围？”
  慕昭沉吟片刻，幽幽开口，“或许因为咱们都是无依无靠之人吧……”
  林琅身子微微一僵，“所以，你不过是可怜我罢了？”
  慕昭却并未说话，而他的沉默，让林琅偏离的理智彻底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