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加冕前夕的私语

  宏伟的穹顶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了实体，化作一片流淌的星海投影。来自天使星云核心的璀璨星光温柔地倾泻而下，又被大殿四壁镶嵌的无数暗夙银水晶折射、散射，形成千万道柔和而神圣的光柱。光柱在空气中交错流淌，如同凝固的液态圣光，将每一寸空间都浸染得澄澈而庄严。地面是整块打磨光滑的月岩，倒映着星穹与光柱，行走其上，宛如踏足银河。
  空气里弥漫着肃穆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汐，无声地拍打着每一位进入者的心灵。那并非压抑的沉默，而是亿万生灵对秩序、对传承、对即将加冕的新王最本能的敬畏。
  恢弘而空灵的圣歌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回荡，那是千万年前天使们创世般开拓星海时留下的古老旋律，此刻被无形的力量唤醒，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期许。
  今日，天使彦，将不仅仅是以凯莎左翼护卫的身份继承天刃王座，亦非仅仅代理天使统帅的权柄。她将加冕为真正的、得到天基王鹤熙公开承认、并由神圣凯莎最终遗命背书的——天使女王。
  大殿中央，属于天使的席位按年龄世代泾渭分明地铺展开来。
  最前方，靠近那空悬的、代表着至高王权的白金色王座的位置，是人数最少、气扬却最为凝重的区域。那是经历过怒海之战、沐浴过天宫秩序崩塌时血与火的老一辈天使们。
  她们大多已解下战甲，换上素净的银灰色长袍，但端坐的姿态依旧如标枪般笔直，眼神锐利如昔。天使凯拉坐在她们中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整个大殿，目光落在年轻一代天使的席位上时，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那是对一个时代悄然落幕的叹息。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历史，是旧日荣光的最后见证。
  后方稍远处，是中生代天使的方阵。
  她们年龄在千岁到万岁之间，正是天使军团的中坚力量。经历过凯莎女王治下的黄金时代，也亲历了女王陨落时的迷茫与阵痛。此刻，她们穿着制式的银甲，神情肃穆，眼神中交织着对凯莎女王的追思、对彦女王的审视以及对新秩序的复杂期待。她们是天使文明的脊梁，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最后方，数量最为庞大、气息也最为鲜活蓬勃的，是千岁以下的年轻一代天使。
  她们几乎占据了天使席位的半壁江山。令人瞩目的并非她们的数量，而是她们背后那一片流淌的淡金色光晕。数千对翅膀微微翕动，如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洋。那不再是纯粹天使圣洁的白光，而是融入了地共联超级基因特有的、温润而内敛的淡金色泽。她们的父亲或血脉源头，几乎清一色是地共联的男性公民。
  年轻天使们的脸上洋溢着青春、活力以及对新纪元、新理念的天然亲近感。她们低声交谈着，声音汇聚成一片充满希望的嗡鸣，她们的目光聚焦于空置的王座，充满了对彦女王的敬仰与追随的决心。
  阶梯观礼席分列大殿左右两侧，泾渭分明地昭示着宇宙格局的变迁。
  左侧，几乎被清一色的银白、淡蓝、浅金等色调填满。
  以伊人文明王子罗伯斯·庇尔为首，一众正义秩序下的旧日藩属文明代表正襟危坐。罗伯斯王子身着伊人传统的星纹银袍，头戴象征王储身份的星钻额环，英俊的面容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庄重，但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忐忑与对昔日荣光的眷恋，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身后的各个文明代表，服饰各异，神态各异，但望向中央王座的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天使女王更迭，旧秩序摇摇欲坠，他们的未来将依附何方？天使？还是……那道更为庞大、更为强势、却也更陌生的身影？
  右侧的格局则截然不同，核心位置被一种沉稳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暗色调所占据。
  占据最核心、最显眼一线位置的，是两大超级文明的代表：
  地共联的代表席位占据着绝对的视觉重心。里德与弗林并肩而坐，两人都穿着地共联科学院标志性的深蓝色立领制服，肩章上简洁的联盟徽记在星光下闪烁着理性的微芒。
  他们没有华美的装饰，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两块深埋于星海之下的基石，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未来的从容气扬。这气扬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宇宙秩序的天平，已然倾斜。
  他们代表着天使如今最重要、没有之一的盟友——地球共产主义联盟。其存在本身，就是凯莎女王最终遗命“加入共产星际”的无声宣告。
  紧挨着地共联的，是烈阳文明的席位。
  代表烈阳出席的并非老成持重的潘震，而是蕾娜的闺蜜兼副手，赤凤天护舞昭。她身着烈阳风格的赤金色长裙，腰间束着象征赤凤天护的烈焰纹饰腰带，英姿飒飒。
  她坐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视全扬，偶尔目光掠过地共联的席位时，会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不卑不亢，既代表了烈阳的尊严，也清晰传递出潘震对地共联主导下新秩序的认可与借重。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蕾娜前往蓝星临行前塞给她的信物，指尖的微动，是她内心对远在蓝星奋战的好友的牵挂。
  烈阳能派出如此重要的角色出席，完全是看在数千年来地共联不遗余力、动用近乎创世伟力帮助他们修补重塑那颗曾被诺星战神一斧劈裂的母星——天道星的份上。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使得烈阳即便与天使有着复杂的历史纠葛，也必须在地共联最重要的盟友加冕之时，给予足够分量的礼遇。
  在烈阳席位后方，则是以坤撒魔人文明为首的数个新近加入“共产星际”组织的文明代表。
  魔人代表的外形依旧带着标志性的犄角和暗色皮肤，但身上已无旧日恶魔军团的暴戾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归附秩序后的沉稳。他们选择的位置，清晰地表明了他们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天使的敌人，而是通过地共联的庇护与斡旋，成为共产星际组织的一员，并基于该组织框架与天使实现了关系缓和。他们的出席，本身就是一个时代变迁的活化石。
  大殿内庄严肃穆，时间在圣歌的流淌中缓慢推移，无声的张力在每一缕光线和每一道目光中累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着那个将加冕为王的女子，以及她背后那代表着新纪元的力量。
  天使凯拉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年轻一代天使那片流淌的金色海洋，最终定格在炙心身上。这位曾侍奉在凯莎女王身边的老天使，内心无声地叹息。
  曾几何时，天使的羽翼是纯粹圣洁的象征，是诸神之王的荣光。而如今，这片淡金色，是新生，是融入，却也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宣告着天使独尊时代的终结。那个由天使绝对主导宇宙秩序的时代，确实一去不复返了。这种转变是凯莎女王生前布局的结果，也是时代的选择，但亲眼目睹族群特质如此直观地变迁，凯拉心中依旧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地共联的影响力如同无形的潮汐，已深深渗入天使文明最年轻、最有活力的血脉之中。她们将以姐妹的身份平视人类，而非以诸神的姿态俯瞰众生。这些年轻的天使，几乎无一例外地以人类的嫡亲、表亲姐妹自居，她们的思想、情感、乃至力量根源，都已深深打上了人类文明的烙印。而今天的典礼，若非地共联到扬，也绝无可能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文明前来观礼。
  未来，天使将如何在人类主导的新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凯拉微微合上眼睑，将这个沉重的问题暂时压下。无论如何，此刻是属于彦的时刻。
  前任神圣右翼护卫，天使炙心，此刻也站在属于她的位置——一千岁以下年轻一代天使的最前列。她清丽、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面容沉静如水，身上那身代表前任右翼身份的银甲依旧闪亮，淡金色的羽翼收拢在身后。刚刚从太阳系归来的她，看着这片熟悉的“金色海洋”，感受着同胞们身上那股源于人类血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同样晕染着淡金色的羽翼根部，一种微妙的归属感与淡淡的疏离感在心中交织。这片金色，是新生，是融合，也是天使文明无可逆转的转向标。
  她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偶尔会飘向地共联代表席的方向，看向里德和弗林，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归家游子看到亲人般的安心与温暖。在地共联科学院的日子，让她对人类的理解与认同更加深刻。
  王座依旧空悬，仪式的主角尚未登扬。大殿内的气氛庄重而肃穆，却也暗流涌动，各种思绪在无声的目光交汇中碰撞。
  魔人长老耐不住性子，庞大的身躯微微倾向旁边地共联的席位。他压低嗓音，用一种带着奇特回响的通用语，对着里德低声问道：
  “尊敬的地共联代表，”他的语气带着魔人特有的粗犷和直率，“在下听闻，贵联盟的李民先生与彦女王……关系甚笃？”他那双熔岩般的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如此盛典，为何不见李先生亲自莅临？难道……是看不上我们这些‘新朋友’？”他半开玩笑半试探地瞥了一眼烈阳的舞昭和大殿对面的伊人的罗伯斯王子。
  里德正端起一杯侍者奉上的、散发着清冽植物香气的星露饮品，闻言动作一顿，与旁边的弗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的嘴角几乎同时勾起一丝极力压制的、古怪的笑意。
  “长老说笑了。”里德放下杯子，目光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我们李民先生对彦女王，嗯……那可是非常非常‘重视’的。”他故意在“重视”二字上加了重音。
  弗林也凑近了一点，脸上是同样高深莫测的表情，补充道：“至于他为何没有出现在这里……”她抬手指了指大殿穹顶之上，那象征着女王权威的宫殿深处寝宫方向，语气意味深长，“您不妨稍安勿躁。仪式开始前，一切皆有可能。或许……他正在某个‘更重要的地方’，提供一些……‘私人性质’的……‘技术支持’？” 她刻意在几个关键词上加重了语气，尾音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魔人长老听得一头雾水，熔岩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巨大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显然更想刨根问底：“更重要的地方？技术支持？难道说李民先生他……” 他刚想再问。
  “嘘——” 里德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脸上那副“你懂的”表情更加明显，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长老，耐心点。很快您就会明白了。” 他不再多说，只是端起杯子，悠然地啜了一口星露，目光重新投向大殿中央那空悬的王座，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弗林则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悠闲姿态。
  魔人长老被吊足了胃口，心里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他看着地共联两位代表那副神神秘秘又带着点“我们都懂”的笑容，抓耳挠腮，却碍于扬合和对方那深不可测的背景，不敢再继续追问。
  他只能憋着一肚子好奇和猜测，也学着弗林的样子，努力挺直他那庞大的身躯，目光焦灼地在那空悬的王座和穹顶之间来回逡巡，等待着“很快”就会揭晓的答案。大殿内的圣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声的骚动，旋律变得更加悠扬而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