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无声的纵容

  萨图尔努斯星环带的冰冷尘埃尚未在苏玛丽新生的黑色羽翼上完全落定，那艘承载着上古屠夫与饕餮残军的破烂舰队，便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仓惶地驶向卡尔提供的坐标，彻底消失在赤乌恒星系的边际，驶向未知的、注定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未来。

  这道曾经横亘于蓝星轨道之上的外部威胁的彻底消失，如同抽掉了压在弹簧上的最后一块巨石。

  北之星地下，那间象征着鹰派最高权柄的密室内，空气骤然变得不同。先前因忌惮地共联与天使而不得不勉强维持的、名为“国际协作”与“文明团结”的伪装，此刻被彻底撕下，揉成一团，掷于脚下。

  压抑已久的野心，如同挣脱了囚笼的饿兽，在浑浊的空气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张开了滴着涎水的獠牙。

  “走了！都走了！”一位鹰派上将难以抑制地低吼着，拳头重重砸在铺着厚重绿色绒布的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饕餮成了丧家之犬，地共联滚回了老家！现在，还有谁能阻挡我们？还有谁？！”

  他的眼中燃烧着灼热的火焰，那是对绝对权力和“宏伟蓝图”毫不掩饰的渴望。环视在场所有核心成员，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相似的兴奋与躁动。

  “是我们C国！是我们！付出了最惨烈的牺牲，顶住了最凶猛的外星入侵！”另一位主管宣传的官员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挥舞着手臂，“现在，是时候收回‘成本’，是时候让蓝星明白，谁才是这片星空下唯一的主宰！分裂？割据？上百个吵吵嚷嚷的破烂政权？这种低效、落后、浪费资源的局面，该结束了！蓝星必须统一，也只能由我们C国来统一！”

  “对！统一！必须用铁与血来实现统一！”激进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宏伟的“蓝星统一计划”被再次摊开在桌面上，其核心早已从最初设想的“威慑为主，谈判为辅”，变成了赤裸裸的“武力征服，顺昌逆亡”。地共联遗留的军事科技和庞大产能，不再是守护家园的盾牌，而是化作了指向昔日邻居的、冰冷锋利的矛尖。

  然而，狂热之中，尚存最后一丝冰冷的理智。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深深的忌惮，投向了密室天花板——不，是投向了无限深远之外，那悬浮于蓝星轨道之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银白色天体战舰。

  天刃七号。

  天使冷。

  以及那柄传说中足以焚山煮海、裁决文明的烈焰之剑。

  “但是……天使……”一位相对谨慎的将领沉吟着开口，声音压低了少许，“她们还看着。虽然地共联走了，但天使的正义秩序……我们如果做得太过……那天刃审判……”

  这个词像是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些许狂热的火焰。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天使的态度，是最大的未知数，也是最大的风险。她们默许了地共联的撤离，默许了对烈阳的“宽大处理”，甚至默许了华烨和若宁的逃脱。但她们会默许C国用武力强行吞并整个蓝星吗？会坐视大规模的战火重燃，坐视无数“低等文明”在战车碾压下哀嚎吗？

  没有人敢打包票。天使的思维模式，她们的“正义”，与人类的利益算计并非总是同轨。

  “试探。”

  最终，坐在首位的老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做出了决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透着老谋深算的冰冷。

  “我们需要试探。找一个足够‘合适’的目标，进行一次足够‘迅速’、‘精准’的行动。看看高悬于我们头顶的那些天使，究竟会作何反应。”

  目光在巨大的蓝星全息投影仪上扫过，最终，锁定在了东南亚区域——一个刚刚经历了饕餮蹂躏，百废待兴，国力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国。它的政权在废墟上勉强重建，军队装备着近乎原始的武器，国内派系林立，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防空体系和远程预警能力。

  最重要的是，它在战前与C国存在一些历史遗留的领土和海域争议，这为行动提供了“师出有名”的、哪怕极其牵强的借口。

  “就是它了。”老者的手指点在那个微小的国土模型上，“以‘维护地区稳定’、‘保护侨民安全’、‘清算前政府反C罪行’为由，发动一场闪电般的军事行动。动用救国军精锐和最新列装的‘龙吼’高速突击集群，配合轨道侦察和电子压制，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它的全境主要节点被控制，其象征性的抵抗力量被彻底粉碎。”

  命令被迅速且隐秘地下达。

  早已摩拳擦掌、求战心切的救国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数艘经过地共联技术改造、具备极强隐身能力和高速突防性能的“鹏”式战略运输机，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升空。它们的机腹内，满载着装备了暗合金外骨骼和制式脉冲步枪的救国军士兵，以及数台涂装着鹰派标志性獠牙图案的“狰”式主战坦克——这些坦克的复合装甲足以免疫旧时代所有主战坦克的穿甲弹，其电磁主炮却能轻易撕裂任何现存的常规工事。

  同时，部署在近地轨道的、源自地共联技术的侦察卫星将高精度的实时画面传回指挥部，强大的电子战飞机如同无形的幽灵，提前瘫痪了目标国本就脆弱不堪的通讯网络和指挥系统。

  战争，在大部分人甚至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已然爆发。

  结果毫无悬念。

  救国军的空降部队如同神兵天降，直接出现在对方首都的总统府、广播电台、军事指挥部等重要设施附近。对方的士兵往往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和喷射而出的湛蓝色脉冲光束，便已失去了意识。坦克碾压过匆忙设置的路障，如同碾碎儿童的积木。

  零星的反抗微弱得可怜，更像是绝望的悲鸣，迅速被精准的火力点清除。

  所谓的“防空体系”形同虚设，几枚老旧的防空导弹歪歪扭扭地升空，还未接近目标，便被随行护航的战斗机或用定向能武器凌空打爆，成为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花。

  不到二十个小时，最后一处有组织的抵抗据点被沉默的救国军士兵用热能感应器和无人机肃清。该国名义上的领导人通过尚未被完全切断的民用频率，发出了绝望的投降声明，尽管这声明甚至无法传递到全国大部分区域。

  一场干净利落到了极致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北之星地下指挥部内，鹰派高层们齐聚巨大的战术屏幕前。屏幕上代表敌对的红色标记正在迅速黯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代表已控制的蓝色光点。

  胜利的喜悦并未立刻浮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焦虑。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另一个独立的监控屏幕——那是直连天刃七号外部观测器的画面。银白色的战舰依旧静静地悬浮在深邃的星空背景下，一如既往的冰冷、肃穆，仿佛下方星球上发生的一切与它毫无关系。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一小时过去了……

  没有警告。

  没有质询。

  更没有想象中那撕裂天空、焚尽万物的天刃审判。

  天刃七号沉默着，如同一位闭目养神的古老神祇，对脚下蝼蚁们的争斗漠不关心。

  “继续监视！所有传感器对准天刃七号！能量波动、通讯信号、任何微小的异常，都不能放过！”指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

  三十六小时过去了……

  四十八小时过去了……

  沉默。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天使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只言片语传入C国的任何通讯频道。天刃七号的能量签名平稳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星体。仿佛那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碾压式的侵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甚至未能让她们投下一瞥。

  紧绷的神经，在这长达两天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先是极度的恐惧和不安，随后，慢慢地，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的、近乎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开来。

  她们……不在乎？

  她们……默许了？

  “哈哈……哈哈哈！”一位年轻的鹰派将领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近乎癫狂的狂笑，“她们没反应！她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正义秩序！在天使眼里，这些低等文明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没错！我们太高看她们所谓的‘正义’了！或许在她们看来，只要不触及混沌，不对已知宇宙构成威胁，蓝星内部的统一进程，根本无足轻重！”另一位官员激动地附和，脸上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首位的老者虽然没有大笑，但那深深皱起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开，紧抿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冰冷笑意。他缓缓站起身，环视着这群因为天使的“纵容”而彻底陷入狂热的同僚。

  “看来，天使的底线，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灵活。”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胆寒的力量，“或者说，只要我们不公然打出推翻正义秩序的旗号，不大规模屠杀平民，不触碰她们的核心利益，她们便乐于作壁上观。甚至……可能乐见一个统一的、‘稳定’的蓝星出现，这更符合她们‘管理’的需要。”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有人迫不及待地吼道，“东南亚还有好几个不识相的小国！非洲那边，北誓的残余还在负隅顽抗！欧罗巴大陆一片散沙！我们应该立刻挥师西进，南下，将整个蓝星纳入版图！”

  “肃静！”老者抬手，压制住了躁动，“行动要继续，但必须更有章法。天使的沉默是鼓励，但并非无限。我们的行动必须继续保持‘高效’和‘精准’，最大限度地减少不必要的…‘观感不佳’的伤亡。同时，舆论机器要全力开动，将这场统一战争，塑造成‘解放’，是‘传播先进文明’，是‘终结蓝星乱象的伟大征程’！”

  他走到巨大的蓝星投影前，手指如同死神的判笔，连续点过好几个区域。

  “下一步，优先整合东南亚剩余区域，建立稳固的南部屏障。”

  “同时，加大对非洲北誓残余势力的清剿力度，必要时可以使用……‘织网’试验部队，检验其实战效果。”

  “至于欧罗巴和A国……暂时以经济和文化渗透为主，煽动其内部矛盾，待时机成熟，或可不成而降。”

  一份份更加激进、规模更加庞大的作战计划被迅速制定、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轰然启动，并且比之前更加无所顾忌。

  鹰派的野心，在天刃七号那令人费解的沉默中，如同被浇灌了鲜血的魔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滋长、蔓延。

  他们不再满足于试探，他们要的是吞噬，是整个星球。

  而在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天刃七号内。

  天使冷双臂环抱，站在巨大的观测舷窗前，冰蓝色的瞳孔冷漠地倒映着蓝星之上，那几个刚刚熄灭战火又即将燃起新烽烟的角落。灵溪站在她身后，眉头微蹙。

  “冷姐，C国军队又在调动了。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东南方向的‘千岛之国’。”灵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们……依旧不给予任何警告吗？按照正义秩序……”

  冷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得足以冻结火焰。

  “警告？为何要警告？”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凯莎女王的正义秩序，庇护的是信仰天使的文明，是愿意遵守宇宙公约的智慧种族。而非……一群沉溺于自我膨胀、热衷于内斗排挤、连脚下母星都无法统一认知的……原始物种。”

  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灵溪：“更何况，彦女王和李民阁下离去前的指令非常明确——监控混沌，而非扮演蓝星人的保姆和裁判。只要他们的战争不扩散出蓝星，不主动作死到招惹我们，不使用禁忌的混沌力量……”

  冷的视线重新投向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北之星地下那些正在狂热叫嚣的身影。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自我毁灭的道路，选择了用最野蛮的方式践行他们那可笑的‘民族优越论’，那么，所有的后果，便由他们自己承担。”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毕竟，再绚烂的烟花，也终有燃尽成灰的那一刻。”

  “而灰烬之中，能否诞生出新的希望……”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人理解的、复杂的意味，“那就要看，究竟有多少人，能在疯狂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了。”

  大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低鸣。天刃七号依旧如同沉默的冰山，悬浮于轨道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颗星球上，野心如何一步步地点燃更大的战火，以及那战火之下，悄然滋长的、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