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春雨-她正巧落入了他的怀中

  停燕湖的西侧隔着一道墙。
  墙内便是颜西朝的院子，朝夕苑。
  颜西朝不管从哪条路走，回院必经停燕湖。
  她想着出来博一博，没想到天公成人之美。
  这不，人来了。
  颜西朝像以往一般，目不斜视，疾步经过停燕湖。
  哪知耳畔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他耳力极佳，顺着声音去看，结果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高大的绿萼梅树下，一女子穿着一袭碧绿春衫，瘫坐在地。
  她的发髻已散，青丝凌乱地披散开。
  一张鹅蛋脸未施粉黛，一行行水珠迤逦而下，看起来如出水芙蓉。
  裙摆和衣袖均沾染污泥，却平添了几分说不尽的风韵。
  她似乎看到了他，一双鸦睫微微一颤。
  但约莫是察觉到自己的狼狈，又倏地垂下眼帘。
  “那位好像是青姨娘？”
  追风小声说道。
  颜西朝顿了顿，不愿去管。
  但追风说道，“她好像崴到脚了，主子，我们要不要去看下？”
  颜西朝踌躇半晌，最终撑着竹节伞，往绿萼梅树下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她的一只手臂挎着一只花篮。
  花篮里放着几只新鲜的绿萼梅枝。
  颜西朝心中了然，原是来湖边摘花的。
  这一处的绿萼梅是整个府中开得最盛的。
  颜西朝蹲下来，竹节伞打在她头顶，遮住风雨。
  扫了一眼她的裙摆，淡声问道：
  “可是崴到脚？”
  话音刚落，江郁青下意识地又将脚往裙摆里藏了藏。
  “不劳烦颜公子，我的婢女很快就来了。”
  颜西朝抬眼去看她。
  因为离得近，这才发现她脸颊上贴着几缕青丝，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视线不经意地下移。
  面前的人因淋了春雨，那轻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婀娜的曲线。
  颜西朝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忙收回视线，立刻起身。
  他扫了一眼湘竹苑的方向，见不远处来了一个嫣红色的身影，正打着伞，往此处匆匆走来。
  逐月近前一看，惊呼一声，“姨娘，你怎么了？”
  江郁青柔声道：“只是崴到了，无碍。”
  逐月想去扶江郁青，但手中打着伞，有些纠结。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侧还有个人。
  是颜公子？！
  他撑着一把伞，站立在一侧，像是为姨娘打伞良久。
  她感激地福了福身，将伞收起，随后扶江郁青起来。
  江郁青刚刚是实打实地下了力，所以脚是真疼。
  借着逐月的力，她勉强站了起来。
  “不打扰颜公子，我们先行一步了。”
  江郁青说完，便和逐月往前走。
  颜西朝见她们不方便打伞，于是对追风道：
  “你去送下。”
  追风有些怔愣，但还是快速反应过来，拿起那把竹节伞跟了上去。
  脚下都是青石，雨天易滑。
  逐月一个不留神，连带着江郁青都摔了下去。
  主仆二人均纷纷倒地。
  追风一时头大，手忙脚乱地不知该扶谁好。
  这时颜西朝大步流星上前，伸出一只手，抓住江郁青的手臂，想扶她起来。
  但江郁青本就崴了脚，这下一摔，另一只脚也伤了。
  她一只手撑着青石板，面露痛苦之色。
  因为，即使借了他的力道，她仍旧起不了身，索性干脆坐在地上了。
  “颜公子，你们先走吧，等会儿逐月会去叫人来帮忙的。”
  江郁青语气慌乱，带着半分狼狈和半分愧疚。
  逐月脚也有些崴了，她勉强站了起来。
  看着坐在地上的姨娘，急得差点哭出声来，暗骂自己怎么没走稳。
  空气中陷入一阵死寂。
  只有哗哗的春雨之声，砸在明亮的青石小道上。
  江郁青垂首盯着地面，虽然双脚胀痛，浑身冻得发抖，但她心里却是雀跃的。
  气氛已经烘托至此，她不信他无动于衷。
  追风静默，着急地看了一眼一旁的主子。
  只见他面色黑沉，眉头紧锁，一双桃花眼笼着雨雾，晦暗不明。
  最终他看见主子又蹲下身来，长臂一伸，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女子。
  江郁青似未料到，惊慌之中，搂住他的脖子。
  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只将目光锁在他胸口的一处云纹上。
  颜西朝也未料到，原来这个女子如此纤瘦、如此柔软。
  抱在怀里，仿佛一片轻飘飘的飞絮。
  而这片飞絮沾湿了春雨，变得湿漉漉的。
  此刻，她受力下坠，正巧落入了他的怀中。
  颜西朝心头一热，喉结悄悄滚了滚，对着身侧的追风沉声道：
  “打伞。”
  追风立刻从怔愣之中回神，举着竹节伞快步往前走。
  而逐月撑着自己带的油纸伞，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这时她已经明白，今日姨娘这一出，原是为了接近颜公子。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背影。
  身形修长而矫健，宽肩窄背，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隆起，彰显着蓬勃的力量。
  只是他也不过十六，和她一般大。
  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他真的可以成为姨娘的依靠吗？
  颜西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余光之中还是瞥到了她耳尖的微红。
  那一抹红，浅浅淡淡，恰似春日里最旖旎的落霞。
  心跳陡然之间加快，于是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很快便到了湘竹苑门口，颜西朝转身对逐月说：
  “院里可有板车之类的东西？”
  逐月快走几步，略作思忖，便道，“有的，稍等。”
  逐月去推了一个轮椅出来。
  颜西朝微微愣神，江郁青这才抬起眼睛，看向那个轮椅。
  哦，她忽然想起某次她被林源踢到了脚踝，行走不便，于是逐月亲手做了这个竹轮椅。
  颜西朝将江郁青轻轻放在轮椅之上。
  江郁青抬眼看他，语气真诚，带着一丝歉意。
  “今日真的多谢颜公子了。”
  “无碍。”
  颜西朝并未看向她，视线淡淡扫过院门，旋即抬脚打算离去。
  这时江郁青提高声音说道：
  “颜公子，请留步......”
  颜西朝转身，问道，“何事？”
  她微微咬着下唇，带着几分哀求与不安。
  “今日这事，还望颜公子不要透露给他人。
  你也知晓，使君他对这种事极为介意……
  若是传扬出去，我怕会有损公子清誉。”
  颜西朝顿了顿，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淡声应下，快步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江郁青这才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