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心剑传承

  天梯越往上，虞今便感觉到步伐越艰难。
  她每上一步，在天宗经历的那些事情，便又会再回忆一分。
  被剖金丹。
  被挖灵根。
  被废内府。
  桩桩件件，似乎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蛊惑似的对她说。
  “早知经历世上千苦，当初不如未曾握剑。”
  “前方是比现在还要痛苦的地狱，在此止步也好。”
  “修剑不必强求，已有此成就，便也足够了。”
  “若是换一条路，会不会一切截然不同？”
  一切的声音，都在劝说她。
  放下吧。
  放下手中这把剑，这里的重重，你都不必再经历了。
  可虞今握得越发紧。
  旁人只能窥见她记忆的十分之一，唯有她知道，被困在罪狱的日日夜夜，被罚居后山的日日夜夜，被锁在剑罡阵中感悟剑意的日日夜夜，其实是她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
  而始终给虞今希望的，就是手中的剑。
  人会骗人，剑不会。
  即便本命剑成为她人的剑，虞今依然相信，她手中的剑不会欺骗她。
  也是无论何时，陷入绝地时，唯一能带她翻盘的筹码。
  “我不悔。”她低声道。
  像是回应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
  “七岁起修剑，至今近二十年，未曾悔过！”
  她佝偻的身躯在说完这句话后，缓缓挺直了起来。
  虞今面容绷紧，沉重的脚步踏上一个又一个台阶。
  每踏一步，就是一句‘不悔’。
  她声音越来越大，直到目光中出现那‘问心’二字的石碑，最后一句不悔，忽然在山峰之剑回荡，穿梭寰宇，惊起山峦飞鸟振翅。
  霎时云海卷舒，轻风袭来，视野辽远开阔，视线尽头一抹金光如旭日升起。
  恰是一把看上去古朴无比的巨剑。
  此剑插入山壁之中，剑身上锈迹斑驳，却可从沟壑中望见上面刻着‘铜山’二字。
  虞今不禁朝它走近，越是靠近，那剑便变得越发虚无透明。
  好似只是幻觉一般。
  就在她伸手去触摸铜山剑时，忽然面前的景象如烟雾散去。
  周围山峦和天梯全然消失。
  虞今身影一顿，朝四周看去，望见了山谷内部的场景。
  她面前恰好是那座立在山壁下方的木屋。
  木屋大门敞开，内里只有一张木桌，一个蒲团。
  木桌边上有两位长相一模一样，衣着打扮却截然不同的老者。
  其中一人眉眼和蔼，见到她出现，礼貌示意：“小友请进。”
  虞今眼神移向另一边，霁真散人挥袖颔首：“进来吧。”
  “老夫说过，若你能赢得考验，便有大礼相赠。”
  虞今才踏入室内，房屋却瞬间变化。
  这等幻境层层叠叠，好似永无尽头一般。
  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巍峨的宫殿。
  虞今此刻正在宫殿之中，面前便是数不清的巨人雕像，前方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长阶，直通上方。
  只见到一抹金光在闪烁，上方再多的，虞今便看不清了。
  霁真和和幽的身影闪现在她身侧。
  由霁真先开口道：“世事易变，百越仙宗举宗门之力抗衡邪灵，而今恐怕败落经年，不知小友可否听闻？”
  他报上家门，令虞今内心微微震撼。
  百越仙宗，五百年前威名赫赫。
  或者说，五百年前能够留名在如今的宗门，皆是大名鼎鼎。
  而今的三山六宗八大派，俱是由五百年前的十七宗门演变。
  而今的十七境也是由此划分。
  百越仙宗便是其中之一，其宗门内部教学万物术法，有教无类，人妖魔灵鬼，只要求道，必定传授。
  只是昔年六界联合，百越仙宗联合妖族抵御东南邪灵，全宗战死。
  后来有幸存者寥寥，带着传承成立了无上宗，如今立于东域百日境。，宗门所在群山深处，说是隐世也不为过。
  既是仙门前辈，虞今恭恭敬敬回答：“晚辈知晓。”
  “晚辈虞今，曾拜入天宗，即昔日云天剑宗分裂，构成天宗与如今云中剑阁二者。”
  霁真略有耳闻，看她目光带着几分赞许：“原来是云天剑宗弟子，我与你宗门昔日论道来往密切，松沉剑仙实乃千年不出之卓绝之辈，不知他而今可还在？”
  虞今神色凝沉，并未立刻回答。
  霁真见状，叹息一声。
  “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松沉如此惊才绝艳之辈，我原以为，我辈之中，他是最有希望驱除邪灵之人。”
  说到这里，霁真散人语气不由带着怅惘。
  “不过也是，我主为退却邪灵，燃烧神魂为代价，才换来东域的平静，料想其他地方，情况更是要恶劣得多。”
  “好了，已是过去，多说无益。”
  霁真散人转身，示意虞今坐上蒲团。
  和幽散人和他则分别立于两边，站上雕像高台时，二人齐齐化为剑身。
  流光闪过，直冲在上方那座雕像两侧。
  “小友，我主剑名铜山，世称铜山剑尊。”
  “你可知这世上，能冠以剑尊名讳者几何？”
  虞今闻言，只瞪大双眼，恭敬低头：“晚辈不知。”
  霁真散人一笑，挥出一道云气，聚集出现镜子一般的画面。
  “我辈当年，可被冠以剑尊者，唯有五人，其中还包括临门一脚的松沉剑仙。”
  “我主铜山剑尊，乃百越仙宗客卿长老，毕生只修一门心剑术。”
  “他身死后，心剑化身二人，即老夫与和幽，我二人镇守秘境多年，只为寻找心剑术的传承。”
  “你既破三关，那可知道，这三关分明有何意？”
  虞今斟酌着回答：“晚辈不才，第一关斩干尸，便是要清明剑意，第二关斗傀儡，乃是明晰世间万千剑与剑意的本质，第三关问心，乃坚定剑心，一往无前。”
  霁真散人颔首：“你所说不错，此三关除了要试探传承者的心性，也是要看看，此人有没有修习心剑的资格。”
  “我主创下心剑术多年，唯有二人习得。”
  “你若成功，便为第三人。”
  “修习心剑，条件严苛，非但需要容纳千万剑意，融会贯通，更要剑心如铁，坚不可摧，最后实现剑化万物，万物化剑，融剑于无形。”
  “心剑术中，从无命剑一说，修习此术后，你所持之剑，便是你的剑心。”
  “你修习赤心剑，与之自然再合适不过。”
  他说完，便看向虞今，等待她的回应。
  虞今大概明白，这心剑术，便是由人的神念和剑意来凝结出一把剑。
  这命剑即为人的化身，相当于融出了另一个自己。
  霁真散人和和幽散人，恐怕都是这位铜山剑尊身前凝聚出的心剑。
  这样一来，此术犹如分身，若非铜山剑尊神魂散去，心剑神念尚存，未必没有复活之日。
  相较于逆天命而行的夺舍，心剑反而是添了一条命的存在。
  她自然没有不修的缘由。
  因而虞今极其正色一叩首，恭敬道：“弟子虞今，愿习心剑术，请剑尊，请前辈，授我传承。”
  霁真散人拊掌大笑。
  “好！”
  “今日我二人便教你这心剑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