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事实已定

  宗门大比因为魔尊出现匆匆落幕，但带来的余韵却漫长无比。
  虞今的尸体还留在大殿之上，然而周围的人却仿佛呆滞一般，无人敢靠近。
  席沅匆匆赶来，看见人群中央空出的一块地，虞今就躺在那里。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天无比阴沉。
  “虞今真的死了吗？”
  天宗弟子中有人轻声道。
  然而这句话却触怒了祁连珏几人，他长鞭狠狠抽向人群，试图找到出声的那人。
  却被松阳道君半道拦截。
  松阳道君眉心紧皱，头痛无比，同样悲戚的看着地上的虞今。
  “尔敢触犯门规？”
  祁连珏被他威压冲撞，只能不甘低下头。
  看见席沅身影，忙将他扯向前方。
  声音颤抖：“席道友，你看看虞今，她不会死的。”
  祁连珏双眼通红，一字一句肯定道：“虞今怎么可能会死，她那么厉害，不过一团魔气而已，怎么会杀了她。”
  席沅痴痴伸出手指，去触碰虞今的鼻息，却只感觉到冰凉的体温，霎时后仰，倒在地上，发冠倾斜，一副失魂模样。
  “命灯破碎，神魂逸散，无力回天了。”
  药峰松雪长老收起召灵术法，朝松阳道君摇了摇头，垂头吐出一口叹息。
  席沅不敢相信，从地上缠着爬起来，跪到她面前哀求道：“师尊，请你救救小今，恳请您救救她吧！”
  松雪长老有些无奈：“医修救人，却无法逆转生死。”
  “魔气对修士而言虽并非致死伤害，可，虞今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普通人被魔气攻击都会九死一生，更不要说洞穿身体。
  虞今一点护体灵气都没有，命灯又碎裂，想保全都没办法。
  “普通人……”
  这话仿佛闷头一棒，让常桓几欲晕厥。
  他周围妖气缓缓溢出，慢慢攀在经脉穿行，几乎侵入内府。
  是啊，虞今没有金丹，也没有灵根，她哪里来的修为抵抗魔气呢。
  常桓心脏忽然一阵撕裂样的疼痛，口中苦涩难言。
  而听见这句话时，松阳道君握剑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一剑击碎虞今内府的是他，怀疑虞今和师弟有关，被心魔驭使想杀她的人也是他。
  “啪嗒。”
  明心剑掉落在地，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上，发出清响。
  松雪长老抬目看去，眸光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而在她身后，松韵道君却缓缓走下台阶，朝虞今走近。
  越过松阳道君时，她侧脸紧绷，语气冷淡道：“掌门此番，终究还是太过了。”
  虞今身负魔族功法固然有错，可千错万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纵然要处罚，也要等解决魔尊再说。
  师兄那一刻分明是动了杀心，她修万物剑，自然有所感知。
  不过都是为了那个人罢了……
  过去了五百年，师尊和师兄还是逃不过这个心魔障。
  松韵道君上前，拍了拍神色恍惚的首徒。
  厉长风见到她，神色动容：“师尊，是我……”
  “是我害了虞今。”
  倘若、倘若他不提议切磋！
  厉长风看向惊鸿雪，倘若没有那一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端。
  为何他非要比剑！
  那一刻，他竟然有几分憎恶自己手中的剑。
  厉长风体内坚固的道心在此刻竟然动摇起来，周身气息浮动，松韵道君见状，忙伸手镇压，一股灵气拍入他体内，厉声道：“长风！清醒点！”
  “此事无关你，若非有人罔顾门规，打乱同门切磋节奏，你灵气也不必失控。”
  松韵道君这话一落。
  白云渺脸色忽然煞白。
  就见那道袍女修转头，眼神似剑一般看来。
  “既然用虞今的剑，便控制好自己的命剑，故意干扰挑战，放任命剑作乱，掌门过往说起你，言语溢美，无不赞许，恐怕我是与掌门生疏太多，竟然和他看不到一起去。”
  “白师侄如此多的心思，学剑倒是浪费了。”
  松韵道君素来寡言，一心只认剑术，难得将话说的如此重。
  让白云渺难堪不已，只能期期艾艾看着师尊，泫然欲泣：“弟子……只是担心师姐，师姐她才出罪狱，身上也没有灵力庇护，那剑气实在吓人，所以才忍不住……”
  “你为何要开口！”白云渺还没说完，祁连珏忽然怒声斥道。
  “若不是，若不是你……”他狠狠咬着牙，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格外艰难。
  看着白云渺那副柔弱又无辜的模样，祁连珏却忍不住看向地上的虞今。
  她穿着最粗劣的服饰，拿的剑还是一个外人相赠的。
  这是他曾经发誓要好好保护的师姐啊！
  可白云渺救过他的命，祁连珏口中的指责一时竟然发泄不出来。
  他只能爬到虞今身边，触碰着师姐冰凉的身躯，落下一颗滚烫的泪。
  过往虞今若是见到他哭，定然会温和的将他眼泪擦干，不管谁让他受委屈，都会为他讨个公道。
  而今，再也没有师姐帮他擦干眼泪了。
  祁连珏似乎又想起了白云渺还未入门之前，那时虞今还没有因为席沅而失去理智，仍然是最风光霁月的大师姐，疼爱同门，明艳大方。
  “师姐，我带你回家。”
  祁连珏抚摸着她的脸，想要将她抱起来，却在触及虞今身下的鲜血时，忍不住颤抖。
  大师兄闭了闭眼，有些不忍。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就忽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虞今……怎么会死呢？
  她不是天赋最卓绝的弟子，不是仙门最有光彩的星辰么。
  他乖巧的师妹，怎么就会变成一具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尸体呢。
  没等栾辰想明白，身侧的常桓忽然看着这一幕，笑了出来。
  他声音不大不小，可在这样哀痛的时刻，显得异常突兀。
  “师弟，你……”
  栾辰拧眉看去。
  他印象中二师弟和虞今关系向来亲密，更何况他出身不好，一向谨小慎微，怎会不知眼下是何等场合。
  然而还没等栾辰劝告，常桓周身妖气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来，他在妖气萦绕中大笑，看祁连珏的目光嘲讽无比。
  “师弟，你现在装成这副模样，又要给谁看呢，若不是你突然闯入，虞今怎么会死！”
  “她明明没有灵力，却能为救你不顾一切，那日秘境中也……”
  常桓突然止住话声，余光瞥见白云渺惊慌失措的神情，他内心涌出恨意。
  若不是白云渺插手，虞今不会被掌门责罚，若不是祁连珏闯入战局，虞今也不会因为救他，扛下魔气！
  这两人就是害死虞今的凶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小今。
  师兄才是最疼你的人。
  旁人都伤你害你，师兄会为你报仇。
  你也别怕，天宗召不回你的神魂，师兄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你找回来。
  他忽然勾出奇异的笑容，祁连珏只觉得双手在颤抖：“你说什么？什么秘境？”
  “二师兄！你说话啊！”
  常桓的沉默让祁连珏下意识觉得心惊，他不禁看向白云渺。
  “那日秘境是小师妹为我找到解药，对不对？”
  祁连珏死死盯着白云渺。
  松阳道君拧眉，看着门下弟子阋墙，顿时头痛不已。
  过往他从不需要操心同门和睦的问题。
  栾辰一向是称职的大师兄，在他带领下，弟子兄友弟恭，亲如家人……
  松阳道君思绪忽然止住，他终于想起——
  过往之所以如此和睦，是因为永远都有一个被委屈的人。
  而虞今，从来不将这些委屈放在心上，反而因为怕师兄师弟为难，而不断退让。
  现在，那个受委屈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