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出

  前边的人有些打着手电，远处的灯光被夜风送过来，照在两人身上，隔得有些太远了，于是那点子明灭的光也跟着邻近的树叶摇晃。
  山风有些凉，虞帆低头拢了拢袖子，把露在外边的手指也缩进去。
  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贺温行偏过头去看他，目光也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面对着自己的侧脸。
  恰好有光打过来，灰暗的光轻微地闪烁着，映在虞帆脸上。
  一阵风吹过来，轻吻着虞帆的发尾，额前过长的刘海跟着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虞帆的眉毛偏细长一些，本来应该是很温和的模样，却偏偏眉峰微微上扬，斜挑着向上，带着一点不现于人前锋利，如同一把弯刀，将眉眼与五官分割开来。
  有一种不太分明的突兀感，可是当你看见那张脸时又会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黝黑的眸子像是一块珍稀的黑曜石，与人对视的时候像是要把旁人的魂魄也吸进去。
  看起来清灵透彻、纯澈无辜的像是一张白纸，但是往深处看就会恍然惊觉更深处实则是一片荒芜。
  贺温行就这么看着虞帆，一时之间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忘记了所有的纠缠，甚至不记得自己给眼前人贴上去的标签。
  什么见不得光、自私懦弱、上不得台面......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呆呆地想，其实......确实是有几分姿色的。
  虞帆注意到贺温行停下了脚步，撩起薄薄的眼皮不解的看向他。
  贺温行对上那双水润的眸子，心尖恍然间一跳，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慌乱的别过头去，喉结迅速的滑动了几下。
  心里有些难言的慌乱，他随便应了一句，“累了吗？天这么晚了，你会不会害怕？”
  虞帆摇了摇头，目光错开，落到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巅上，向来平淡的眸子里跳跃着一簇灼人的火光。
  “我喜欢登顶的感觉，不是仰望着远处的风光，而是把一切都踩在脚下，俯瞰着所有。”
  虞帆说的是实话，他没出事之前最喜欢的就是一些极限运动。
  那种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灼烧着，一圈一圈地打着滚，马上就要连他这个人一起化成灰烬。
  四肢百骸和灵魂一起漂浮着，悬在空中，像是没有着落，又像是坠入一块云团里。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人畏惧，又令人着迷。
  贺温行愣了一下，这和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自从他见到虞帆第一眼以来，虞帆就是那么一副阴郁的模样，没有什么欲望，也很少有什么情绪。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只是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那股子要把人拉下去的沉闷。
  可是一想到就是这么个过街老鼠一样的东西也敢惦记暮合的家产，他就抓心挠肝的不舒服。
  这样的人?凭什么?!
  想到这里，贺温行又迅速冷静下来，刚刚被搅和的沸腾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
  又想到这人长了那样合他心意的一张脸，却偏偏干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胃里顿时就有些翻涌，像是午饭吃到了一个死在碗里的苍蝇一样的恶心。
  这样的人，也配顶着这张脸吗？
  还有......他现在说的这些话不就代表了他根本就不是表面上这副无害的模样吗？
  蔚蓝的眸子暗沉下来，沉沉的要叫人坠进去。
  “那我们快点上去。”
  他伸手牵住了虞帆的藏进袖子里的手。
  很凉，手指很细，皮肤也滑腻腻的，和他的手一点也不一样。
  虞帆愣了一下，手指微微的揪扯了一下，然后就顿住了，没在往外抽。
  贺温行顺势牵住他，把那只更纤细漂亮一些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用掌心里的热意给他暖着。
  经过他这些天的观察，虞帆不擅长拒绝，尤其是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
  这样的人很好拿捏，给一点点甜头就会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的眼巴巴的坠着你。
  吃了一口你丢过来的肉骨头，含在嘴里舍不得撒嘴，还要用牙齿吊着你的裤脚，害怕一不留神你就不对他好了。
  据他观察，虞帆就是这样没吃过甜的可怜虫。
  哪怕对方对他的这点情感还够不上喜欢，但是虞帆绝对不敢拒绝他。
  因为虞帆在渴望，渴望他给予的的温度，渴望他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丁点善意。
  而现在就该收网了。
  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两个人在队伍的末尾，紧紧的挨着，手牵着手走在最后面。
  *
  晚上出发，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才爬到山顶。
  贺温行坐在地上，倚靠着背后的一块大石头。
  虞帆也要跟着他坐下，不过离了他两步远。
  贺温行伸手拉过虞帆，把人拽到自己身边。
  “是我不叫你好好休息，非要打扰你的，你靠着我的肩膀休息一会儿吧，还能舒服些。”
  虞帆瞬间僵住身子，就连和贺温行相触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在昏暗的环境下，仗着虞帆看不见，贺温行不再收敛面上的恶意，嘲弄、轻蔑的目光赤裸裸的打在虞帆身上。
  把小老鼠的颤栗和小心翼翼都尽收眼底，他才轻声开口，“陪我坐一会吧，等日出我再叫你。”
  虞帆垂着头，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感受到虞帆的眼神，不知怎的贺温行有些慌乱，像是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一样，为了安抚自己他把虞帆的手握的更紧，那力度像是要把两人融为一体。
  最后虞帆靠着贺温行的肩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有人用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际。
  “小帆，醒醒，起来看日出了。”
  贺温行的声音万分柔和，在虞帆耳边响起来。
  脑后是温热的肩膀，衣服被他压的起了一点褶皱，也不知道贺温行是不是在这几个小时里都没有动过肩膀。
  “快看。”贺温行笑着说，大海一样的眼眸里荡开一层层真切的笑意。
  虞帆恍然间抬头去看。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间的山林里有一层轻微的雾气。
  云层像是被泼了一层暖黄色的笔墨，半轮日头一点点的往上升起。
  晨光熹微，穿透了满天云雾，橙红染透了半边云霞。
  虞帆靠在贺温行怀里，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色。
  贺温行偏着头，把殷红的唇贴在他耳边，用像是哄孩子一样温柔的声音轻声呢喃。
  “小帆，和我在一起吧。”
  刹那间，云海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