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曦姐儿

  曦姐儿大名叫做宁曦。她出生起，就有郡主爵位，封号叫做淑阳郡主。她的同胞哥哥叫做宁昭。这名字取自“如日昭昭”。曦姐儿的“曦”字就有日光的含义，在他们父母眼中，他们就是两轮小太阳。
  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习如何做生意。母亲温柔的说:“我的产业日后都是要交给你的，也只有你能接手我的产业。”
  那时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同胞出生，但凡给了哥哥一块点心，自己也会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哥哥做了一身衣服，自己也会有一身。所以小小的曦姐儿一直觉得，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两份的，哥哥一份，她一份。
  可渐渐长大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说，只有自己能接手母亲的产业。
  母亲卿琬月有着许许多多的产业，或许一些富商的产业都没有母亲的多。但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母亲手底下有着许多的女管事。
  这些女管事与男管事们有着同样的权利，甚至很多女孩儿们以能做母亲手下的女管事为荣。
  橙叶姑姑告诉她:“这是你娘对我们的庇护，至少在她这儿，我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母亲能做到的庇护。她开设女学，给姑娘们念书，也给姑娘们提供一条可以选择的路，这很不容易。但地位越高的姑娘们顾虑越多，如今的女学堂里，也只有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们最多。
  曦姐儿想，她明白为什么母亲说，这些产业只能留给她了。母亲要交给她的，不是那些产业，而是这些被母亲庇护着的姑娘们。
  只有同为女子的曦姐儿接过这些产业，她们才能在琬月死后也接受同样的庇护，去选择她们自己的路。而宁昭是男子，他天生的就与女子们的眼睛不一样，姑娘们也不会真的相信，一个郎君，会真心地如同王妃一样，庇护她们，做她们头顶的大伞。
  曦姐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姑娘，但她出奇地能从体会到底层妇女的不易。
  她从八岁起，几乎每个月都会去女学堂里转一圈。
  在那里，她听到了很多故事。
  一个叫做马二丫的小姑娘，她从小就被当做家里的奴婢般，给家里人做这做那。等日后长大了，等待她的，或许就是被随便嫁出去，给她的弟弟换取娶媳妇的金钱。
  但她进了女学，虽然是她爹娘为了贪图女学一月一斗米的补贴，才把她送来，但她很珍惜能学到知识的机会，她渴望着能考上王妃娘娘的管事，从此脱离那个泥泞不堪的家里。
  刘三娘是个守望门寡的寡妇，七岁就定了婚，去给一个痨病鬼冲喜，可冲喜前三天，她的丈夫就病死了。真是奇怪，明明害死她丈夫的是疾病，但人们却说，是刘三娘这个灾星克死了他。刘三娘心想，她要真有这本事，她第一个就先克死说这话的长舌妇。
  婆家不要她，娘家也不要她，但好在王妃娘娘还要她。她在女学堂里半工半学，上半天的课，另外半天就做工，以此来换取生活所需的金钱。
  能通过王妃娘娘设置的考试，成为她手底下的管事，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看得越多，曦姐儿就越是明白，为什么母亲一直在说:“她们总是很感激我，可我做得还不够。”
  是的，她们只是为这些女子提供了一条路而已，提供了一个庇护，可这也是有限的。管事的职位有限，但需要这条路的姑娘们有太多太多。她们能做的，真的很有限。可即使这样，姑娘们已经足够幸福了，因为在这黑暗里，总有一条她们能走的路。
  曦姐儿已经明白，她将来要走一条怎样的路。
  这条路母亲已经走了一半，接下来，该由她走下去。
  但在走这条路之前，她需要更大的权利。
  当圣旨下来的时候，琬月眉宇之间笼罩着愁色。
  “曦姐儿，我记得你从前同我说过，你不愿意进宫。”眼角已经长了些细纹的琬月说道。
  瑞儿对曦姐儿有心思，他们不是不知道，曦姐儿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他们既是表哥表妹，又从小一起长大，说得上是一对青梅竹马。曦姐儿又继承了父母的容貌，长相十分出色。少年慕艾，瑞儿喜欢上曦姐儿这不稀奇。
  但曦姐儿从前一直没有进宫做太子妃的心思。曦姐儿是从小到大，见过三姨妈无数回，贵为贵妃的三姨妈瞧着是光鲜亮丽极了，可在深宫之中，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雀鸟，锦衣玉食，却被深深禁锢着。曦嫣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因而一直没有接受三皇子的心意。圣人虽喜欢曦姐儿做儿媳，但顾及弟弟的心思，并没下旨赐婚。如今忽然赐婚，定然是曦姐儿答应了要嫁给瑞儿，瑞儿才会去向圣人求一道赐婚旨意。
  曦姐儿只是很温和地扶起母亲，笑着说:“娘，我需要站的更高，能做的事才会更多。还有什么，比做太子妃，做未来的国母站的更高的呢？”
  琬月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颊:“但那不必以你的自由去换取。娘知道，你不喜欢深宫的生活。”
  曦姐儿笑了:“娘，我知道，四四方方的宫殿就是一座笼子，三姨妈进去了，就再也不能出来。可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情。我想做的事，必得要有足够多的权利才能做到。”
  王妃娘娘开设女学也好，任命女管事也好，在权贵们看来，那都是小打小闹，不足挂齿，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一些姑娘们的处境，但这还不够。
  曦姐儿想做得更多，她想以太子妃这样贵重的身份，让姑娘们真正能走到台前，让姑娘们有更多选择的权利和机会。她知道这很难。但从小读过的圣贤书里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能投胎在母亲腹中，一出生就是王府千娇百宠的郡主，已经是极幸运的事情了。可还有千千万万的姑娘们生活在黑暗当中。她又有能力，就想为姑娘们做得更多。何况如今卿家势力逐渐变大，她有做王爷王妃的父母撑腰，有做贵妃的姨妈撑腰，她做事的顾忌，比起母亲当年未嫁时已然少了很多。
  “更何况”曦姐儿笑着说，“虽然皇家的情感，我也说不清能维持多久，可至少现在，三哥哥是极喜欢我的。女儿也不能找到，比三哥哥更出色的儿郎了。”
  虽然曦姐儿自己也说不清对三皇子是什么样的情感，但单从利益上来看，嫁给三皇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日后三皇子当真移情别恋了，他们不再有夫妻的感情，可至少还是一起长大的表哥表妹。姨妈就是她的婆母，她的地位稳如泰山。
  琬月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只是，娘到底觉得，嫁进宫里，不是你自己的本意。”
  曦姐儿笑道:“娘，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比起绝大部分姑娘们来说，女儿已经足够幸运了。我从出生起，就已经什么都有了。”
  三皇子此时已经被立为太子，尽管贵妃还是没有被立为皇后，可儿子做了太子，她的地位已然坚如磐石。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自然是办得极好的。太子终于娶到了自己想娶的姑娘，高兴得像打了胜仗一样，嘴上的笑一连好几天都没下来过。
  曦姐儿是极聪明的，她知道，就算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如今还不是时候，所以她一直暗中谋划与等待。
  贵妃既是她婆母，又是姨妈，自然是极疼爱她的，等太子登基之后，贵妃就成了太后，后宫的权利慢慢地交到曦姐儿手里。
  曦姐儿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设立女子科举，宫中六局十二司的女官可以通过考核充当。
  此事虽引起一些老顽固的不满，但到底只是后宫的女官，不到前朝议政，圣人又偏宠皇后，皇后就是说这太阳从西边升起，只怕圣人也会笑着附和。
  索性对男子的权利影响不大，大伙儿也就不怎么反对——后宫本来就是皇后说了算，她说要考那就考去吧，只要别掺和前朝就行。
  后宫考出的女官们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起初只是奉皇后凤旨，协助前朝的官员们处理一些事务，处理完就回到宫里去。官员们不仅没有引起什么警惕，还觉得这些女官们既做了活儿，又不居功，倒是不错的。
  可后来女官参政越来越多，甚至等到皇后提议女子也能授官时，他们才觉出味儿来。可再拿什么女子参政的话来说，皇后就问:“难道从前女官们不曾帮助诸卿处理政事不成？先前众卿还夸赞她们办事麻利，如今怎么倒说起这话来？”
  圣人实在迁就皇后，皇后的野心从不避讳，圣人竟然也在金銮殿安了一个座位给皇后，允许皇后与他一同听政。在早朝上皇后这话一出，官员们是哑口无言。这才发现被皇后温水煮青蛙，已经切断了他们拒绝的后路。只好联合起来给那些新进的女官们使绊子，排挤打压。
  但好在皇后的眼光很好，新进的女官们也不是什么善茬，什么明枪暗箭一一躲过，反倒更加彰显女官们的本事。
  从嫁给圣人，到如今的女子也能上朝参政，这条路，曦姐儿走了四十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殚精竭虑的思考着，如何布局才能成功。
  但加上她母亲从前对女子的庇护，让女子走到台前，她们母女用了足足两个四十年的时间。尽管如今的朝堂上，男子仍然占据主导地位，可曦姐儿相信，母亲没能做完的事情，由她来做。而她没能做完的事情，有她的女儿来做，终有一天，她要女子能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与男子一样挺直腰板，做九州的股肱之臣。
  已经两鬓生华发的曦姐儿看着朝堂上稀稀疏疏的女官，拉着她女儿的手，说道:“从前我的母亲把她的产业托付给我，我没有让我的母亲失望。如今我也老了，我的事业就全托付给你了。”
  她的女儿坚定地点头，与曦姐儿如出一辙的脸庞满是坚毅。这是一个曲折而漫长的事业，但好在她们有足够多的耐心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