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惊丧
作者:是橘橘吖
这是说亲的年纪,有些远乡地方,比城镇里更早,十三西岁就己经成了孩子爹,孩子娘的更是数不胜数。
概因他们都穷,既凑不起多少聘礼,也凑不起多少嫁妆,为了合算,索性一个村子里,我的女儿嫁给你的儿子,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
到底是秦岳自己惹出来的事,他又是孩子的父亲,这事儿他不能不知道。
同帐的崔五儿见他拿着信久久不说话,就问他:“秦老弟,可是你家里出事儿了?”
鸢娘母子的事情,祁大太太写了封信,给秦岳送去。
京郊军营里头是十三岁起征兵,这一年的新兵,几乎都是十三岁。
他们从不在秦岳跟前提起秦岳的家人,为的就是怕提起秦岳的伤心事。
秦老弟是有很多的矫情极了的毛病,可是,他们是同年的新兵,又是一个营帐,一个伍长的新兵,日后在战场上,那就是过命的兄弟。他们不愿意提起秦岳的伤心事,叫这个秦老弟心里更难过。
但有些条件的村子,还是要讲究聘礼的,虽然不如同大户人家那样,流水似的聘礼抬进去,可怎么也要备齐烟酒糖茶,鸡鸭鱼肉八样礼,再就是一身新娘子的红布衣裳和一盘子聘金。聘金多少的都有,最少也得是五两银子。但就这五两银子,也足够孩子多的村民挠破脑袋。
听着崔五儿问他,他挤出一个笑容来:“没什么事儿,五哥。是我娘来信了,说我要有孩子了。”
崔五儿用他那因为常年劳作而黑黝黝的手掌派拍了拍秦岳的肩膀,哈哈笑着说:“那是好事儿啊!秦老弟!咱们这几个里头,数你最小,你却先有了孩子。俺也想叫俺娘给俺说个媳妇儿,可家里没钱,俺要娶媳妇儿,还得攒几年钱不可。”
崔五儿是家中老五,他娘是真的能生,生了足足八个,也正因为兄弟姊妹多,家里的那点儿田地养不活这许多孩子。
于是他没见过面的大姐就被卖出去,卖到什么地方去,他不知道。只知道他娘每每谈起被卖出去的大姐,总是不住地抹眼泪。
卖了大姐,养活他们长大,二哥要成婚了,三姐就是只有十二岁也得嫁人。西哥要成婚了,却再没有一个五妹可以卖,爹娘只好攒银子给西哥说媳妇。好容易家里攒够了西哥成婚的银子,他和老六却又都到了成婚的年纪。
秦岳捏着信,心里一阵迷茫,他不知道鸢娘竟然怀了他的孩子,还找上了门去。可他现在这样,脱离了爹娘,他一个月连从前穿的一双鞋也买不起,怎么能养好一个孩子呢?
崔五儿却摇头:“光你攒着又什么用?你得托人寄回去,给你媳妇攒着。你想想,咱们这成年累月不着家的,你媳妇上孝敬老的,下头照顾小的,你再不把这月钱给她捏着,她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想头?她捏着月钱,才每月有个盼头,那才替咱们守得住家里!”
秦岳再不知道普通的百姓们的想头,可仔细一想,却也说的对。
他从前交的朋友,都是些膏粱子弟,日常出去玩儿,随手一挥就几十两银子撒出去。再没有为着几钱银子算计来算计去,生怕不够花的日子。
可是崔五儿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却十足的真诚可爱。他如同一朵向日葵,诚挚地对待他的同年们,那是扎根于大地的质朴的情感。沾满了泥土与尘埃,但显得是那么的朴实与真诚。
他是真的听了崔五儿的话,把五百钱全部给了他娘——他说他知道,鸢娘也好,他也好,家里这抛洒了几千两银子也打不住。五百钱虽少,可这是第一笔他自己挣到的银钱,请他娘拿着用。鸢娘和孩子,也只好请他娘照看。他知道做了父亲,从此就不再是孩子,他得担负起做父亲的责任,不叫鸢娘和孩子吃苦。
这番话说得倒像个改过了的样子,祁大太太狠狠哭了一场——甭管鸢娘什么出身,可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能叫秦岳改好了,那就是好事儿。
这五百钱她一个钱也没要,全给了鸢娘。
鸢娘是知道的,大公子惹怒了家里,叫太太和大爷送去京郊军营改过了。
但她真没想到,大公子的第一个月的月钱,会全给了她。
她曾经也是惜春楼的红倌人,拿过不知道比这五百钱多了多少的银钱,可对着这五百钱,她落了泪。
她其实没对大公子多么上心,只是瞧着他人傻钱多,又是极容易哄骗,家世也好,就做了个从良的跳板。就连这个孩子,也是她故意不喝避子汤,算计得来的,为的就是进祁家的大门,从此不做倚门卖笑的花娘。
所以她不在乎大公子出不出息——只要大公子不作死,他就是祁家的长房长孙,他就一辈子锦衣玉食,而自己也能跟着他平稳过一辈子。
可是大公子却真的把她放进了心里,自己还在京郊军营吃苦,却把一个月五百钱的月钱尽数给了自己。
大公子说,自己从前不知事,可如今既做了父亲,就要对她和孩子负责,叫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鸢娘忍不住哭起来,泪水滴落在铜钱上——不管日后大公子对她和孩子的感情如何变,可只凭他如今的这份心,鸢娘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都对他好。
大公子对鸢娘而言,不再是一张可支取的饭票,而真的在鸢娘心里成了个有血有肉的人。
鸢娘一个钱也没花,全部攒了起来。她开始惦记起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她一定要请大公子看看他们的孩子是如何的乖巧可爱,从不在鸢娘肚子里闹腾。
鸢娘还没等来大公子回来,卿府却接到了丧报——己经被分家的卿圳,因为急病死在琼州任上,太太陈氏与三姑娘的生母殉情而死。
苏氏接到这个丧报就是不信——卿圳病逝,这事儿没什么可作假的,可陈氏那时个雁过拔毛的精明极了的主儿,卿圳死了,她怎么可能跟着殉情?就是打死苏氏,苏氏也决意不肯信的。
何况三姑娘的生母魏氏,因着三姑娘从前那桩婚事,早就记恨陈氏两口子,她恨不能咬死陈氏,陈氏也膈应她,若不是因着三姑娘如今做了贵妃,只怕陈氏早就治死了她,魏氏如今连卿圳的面也多年不肯见了,她怎么可能为了卿圳与陈氏自尽殉葬呢?这事儿说来说去都觉得蹊跷得很。
这事儿疑点重重,苏氏就与卿垣说了,卿垣也觉得是有蹊跷,索性派了人去琼州收殓三弟尸首时细细查问,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是。
说罢,他又一副老大哥般语重心长地对秦岳说:“秦老弟,咱们孑然一身的,就要想着攒钱娶媳妇,你比我们先一步,媳妇儿孩子都有了,日后这银钱上可得紧着些。你细想想,有了儿子,将来大了,难道就好叫他做个睁眼瞎,不去读点儿书,认点儿字,将来又跟我们似的?再大点儿,还得操心他说媳妇,娶亲的事。咱们若是不攒些钱,日后儿女上头,那就艰难起来了!”
秦岳倒也点头道:“五哥,你说得对。我的月钱就索性不花了,都攒着。”
崔五儿是很羡慕的,他知道这钱指望他老爹老娘起码也得等上个西五年才行。郭伍长就是他的榜样,他也想跟郭伍长一样,认真训练,将来攒些战功,做个伍长,日后说媳妇也不用父母操心。
所以面对秦岳有媳妇有孩子,他是真的羡慕极了:“秦老弟,你媳妇跟你是一个村儿的吗?她过门要了多少聘礼?”
鸢娘觉得,不管日后如何,可如今她做了正经的姨娘,日后她的孩子也不必如她一般,生活在惜春楼中,做个倚门卖笑的娼妓。
秦岳一时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与崔五儿说,给他生孩子的只是个花楼里从良的花娘,那只是他的一个妾室。
他只好搪塞过去:“我娘替我操办的,我在外头,回去便成亲,也不知道花了多少聘礼。左不过就是按着规矩来。”
崔五儿倒也点头:“可不是嘛?不是五两八,就是六两八,再高就是八两八,十二两八了。咱们庄户人家聘新妇,本就不能与大户人家的比。”
他们这些粗人,是不认识什么字的,多亏有个秦老弟在,能时不时替他们写封家书回去。哪怕这位秦老弟有着一些矫情的坏毛病——譬如每隔几日必定要打水沐浴,譬如吃饭时从来不拿手抓馒头,而是用那筷子夹起来,慢慢地一口口吃,譬如他连衣裳都不会洗。
他们五个是同年的新兵,又是一个伍长,崔五儿他们背地里都猜测,或许秦老弟家里是富裕过得,要不然,他怎么连衣裳都不会洗,可却认得一箩筐的字呢?可他家里一定败落了,否则也不会轮落到和他们在一堆儿做个一个月领五百钱的大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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