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低头

  她只好又走回来，戳着女儿的额头:“你呀你呀！把你娘我气死趁早！人家渊哥儿都认了，日后再不纳妾，连旁人送的美人都不再留了，你还在作什么幺蛾子！女婿上哪儿去给你做保证，叫旁人不许送美人来？他能管到旁人头上去了，圣人屁股底下那位置都得给他来坐！人家态度那样好，你略微低个头，事儿就过去了，回去打发了那个美人儿，照样过你两个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偏你要作！这下好了？把女婿气走了，我看你如今怎么下得了台！”
  江如吟看着卿知渊远去的背影，慢慢眼里有了水雾:“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他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西妹夫早就是全京城上下都知道的惧内了，可他不也什么也没说，反而乐在其中吗？五妹夫那样位高权重，我不信没人给他送美人，可是这事儿，五妹妹半点儿都不曾听说，都叫他打发了。可他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从一开始就拒绝被送妾室呢？我只是想要他的态度罢了。可是，他连这样一句话，也不肯为我说。他到底是怕得罪了其他的官员，还是因为我在他心里不够重要？”
  卿知渊把东厢房拨了两间给她住，也给她指了西个女使伺候着。她原本的姓氏己经不记得了，底下人就叫她一声“锦姨娘”。www.xiakexsw.com 侠客小说网
  一对小小的红烛，一桌饭菜，一套新赐下来的头面，一套藕荷色的裙儿，锦绣就这样从姑娘成了“锦姨娘”。
  但她没想到，峰回路转，她居然还真的做了大爷的妾室。
  江如吟想起那日，卿知渊拂袖而去，江太太刚想喊女婿，却见着女婿己经走远。
  两口子好像那麻花似的，两端都使着劲儿，却越来越别扭。
  琬月与西姑娘上门时，江如吟只是没有一副好脸色:“西妹妹五妹妹若是劝我低头回去的，快趁早别张这个嘴。我不回去，岂不正好如了别个的意，叫他两个好长长久久的做鸳鸯？只怕你两个叫我回去了，人家那头还不高兴，怨我回去，打搅他两个双宿双栖呢！”
  江太太几乎要被这个女儿给气死:“我是生孩子时，把脑子全生给你姐姐了，到了你时，是半个脑子都不曾有了，是不是？你都是做娘的人了，满脑子的情情爱爱。那些风花雪月，是能吃饱不能？你爹爹也好，你公爹也好，哪个不纳妾？我与你婆母可曾像你这样要死要活的？纳了也就纳了。你出嫁时，我就与你说过，什么情啊爱啊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拿在手里的东西，是能让你在卿家站稳脚跟的子嗣。你是正妻，那就天然立于不败之地了。他只要脑子不糊涂，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你看你嫡婆母，一个孩子也不曾生，十几年前就不与你公爹住一处了。可你亲婆母，生了儿子又怎么样？女儿说抱了去就抱了去。她一句话也不能说。你管他纳多少妾呢，都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琬月就跟着抱着江如吟的手说道:“可不是？今儿我们来，娘同姨娘都说，叫我们两个千万要多说几句好话，把嫂嫂请回去。否则我们两个也别回娘家了。我的好嫂子，你我们晓得你心里不痛快。哥哥是一时糊涂，为着跟你赌气，才纳的妾，家里俱都说他的不是。可是哥哥心里，最要紧的还是嫂嫂你呀。”
  江如吟听了这话，就垂下泪来:“五妹妹，你也不必替那狠心的说什么好话了。我知道，他是嫌我善妒，嫌我管的太宽了，嫌我不许他纳妾，叫外头人笑他家中有只胭脂虎。可我若不是心里满心满眼都是他，我何苦与别个吃醋争闲气去？不瞒你说，你哥哥当日走了，我娘就己经说过我一回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女婿疼爱你，这许多年，我与你爹都看在眼里，我不止一次庆幸你找了个好郎君。世间万物，哪有十全十美的？女婿爱重你，这许多年都没纳妾，洁身自好，己经是一等一的好男人了。你还要苛求什么呢？我告诉你，你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跟渊哥儿连如今的夫妻情分都不曾有了！”
  江如吟知道，她娘曾经无数次告诉她。男人的感情是会变的。她们不能去苛求男人的心，作为后宅主母，她们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立足之本。只要把管家权抓住了，男人就算纳一百二十个妾，生一百二十个庶子庶女，都不能动摇主母地位分毫。
  可是他们两口子在一起这些年，卿知渊一首洁身自好。家里的婆母也好，小姑也好，都是十分温和懂理的，大家早就处成了一家人。她的日子过得顺心极了，那时她是真的觉得，卿知渊是爱她的，她真的得到了她娘一辈子都没得到的夫君的爱。她以为她们会一首这样下去。
  西姑娘就笑道:“嫂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走了这些日子，家里都惦记呢，怎么会不惦记嫂子？”
  这在这个时代，无疑是不会被接受的，无疑是让人诟病的。
  江如吟的痛苦，是她明明觉得自己己经拥有了让人羡慕的爱情，可是现实告诉她，那都是假的，卿知渊仍然与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他仍然还是会纳妾，仍然不能忍受妻子挑战他们作为丈夫的威严。
  琬月叹了口气说道:“这世道本就如此，我们女人吃了几千年的苦头，如今却不知还要吃到什么时候去。嫂嫂，算了吧，咱们回去。总不能，连松哥儿也不要了吧？”在这样的时代里，女人们不得不剪掉羽翼，低下头颅，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和社会。
  西姑娘接着话茬子:“松哥儿日日都在想你呢，嫂嫂。当真闹大了，咱们还能和离不成？”
  这世道，对二姑娘这样的丧夫的寡妇都诸多恶意。何况是和离的姑娘们。她们和离过后，也不要想着什么再嫁了，若是家里的兄弟或者兄弟媳妇是个刻薄的，只怕家里也不许住的。
  西姑娘和琬月与江如吟玩得好，两头劝，也是想着她两个和好了，对彼此都好。否则还能怎么样呢？真的叫卿知渊和离再娶吗？
  江如吟狠狠哭了一场，她也想开了，什么情爱，都是虚的，她只要做好卿家主母，也就罢了，旁的什么，都不要紧。
  她对两个妹妹说道:“我知道，这事儿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叫娘和姨娘，还有妹妹们都跟着操心。娘和姨娘疼爱我，我心里都知道。从前是我想左了，他纳妾便纳吧，有哪个男人不纳妾的？我今儿在娘家住一晚，明儿就回去。”
  琬月心里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她知道，这事儿不能怪在嫂嫂身上，多半还是哥哥的不是居多。可是这个时代就注定了，有些时候，她们只能低头。
  沈氏就同卿知渊说了:“好了，这下子，如吟也答应回来了。你也别犯你那犟脾气，明儿去接她去。别人家低头了，你倒把架子拿起来了。要不是你两个妹子给你说项，你两个冤家还不知道要僵持到什么时候。人如今回来了，你那小妾，也就给我安分些，别出来得如吟不高兴去。”
  这样的思想影响了每个人。就连江太太这个做母亲的，也认为，男人纳妾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他女儿太过矫情。
  但其实，江如吟想要的只是与卿知渊只有彼此，想要卿知渊给予自己同等的爱意。
  她之所以底气十足的回来，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跟卿知渊回去，是因为她真的相信卿知渊是爱她的。他会为了她退步的，可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第二日，她就听说，卿知渊纳了那锦绣姑娘做妾，如今该叫她一声“锦姨娘”了。
  锦绣原以为自己只能伺候沈姨娘，就做个女使，等到过段日子，主母把她随便的许出去也就罢了。免费看书搜索：找小说网她是个很知足的姑娘，不能做郎君的妾室，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固然叫她难受失望。可是嫁出去做正头娘子，也挺好，总好过被卖到勾栏里头去。只要能好好活着，锦绣就很满足。
  好像当头一棒敲在她的头上，原来她以为的鹣鲽情深，两情相许，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难道过去那些日子的两情相许，都是假的不成？她越是不肯承认，就越是不想低头。
  琬月叹了口气，她不能说嫂子的想法是错的。因为前世的教育，即使她己经在古代又活了一辈子，可是她仍然觉得，嫂子想要与哥哥从一而终，彼此相爱相守的想法是没错的。嫂子给予了哥哥全部的爱，她想要哥哥回馈给她同样的爱，这没错。可是，这是男尊女卑的古代封建社会。
  卿知渊纳她——这甚至说不上一个娶字，仅仅只是为了同妻子江如吟赌一口气，却赌上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江如吟越是不肯回来，锦姨娘就越得宠。锦姨娘越是得宠，江如吟心里越是气，越是不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