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瑜昭仪

  皇后为着他与摄政王之争，越国公几乎满门皆丧，虽后来平反追封，但是人死如灯灭，不过是活着的人心里得个慰藉罢了。
  她又是原配夫妻，为着先帝遗旨，进宫是如圣人登基时一样，不满十岁，皇后冠服都撑不起来，到如今三十有三。贸然废后，只怕朝野上下觉得圣人薄情，不念旧时情谊。
  皇后娘娘出身勋贵，乃是开国勋贵里头越国公之女，正因为皇后母族得用的人多，故而先帝临终前指婚给圣人，意图看在姻亲的份上托孤，把越国公一脉牢牢绑在圣人的马车上。
  但是也正因如此，摄政王没把太后娘娘娘家那点三瓜两枣的势力放在眼里，却极为忌惮皇后母族。多次出手，首把越国公一脉差点削成个白板，爵位是在，但继承爵位的越国公世子双腿残疾，且因为世子所有的孩子都因为“种种原因”离奇离世。等到摄政王伏诛，环境己经能够让世子的孩子能健康长大时，越国公的这位己经继承爵位的世子却因为身体原因，己经生不出孩子来了。是圣人做主，让这位现在的越国公自己选一个孩子过继，也算是继承香火。
  不是因为圣人对皇后有多么深的情感。而是因为废后动摇国本。
  圣人之所以不能轻易废她，为的不过是两个原因。www.xiakexsw.com 侠客小说网
  只有月余，为着不惊动了胎儿，她一概都没说，这事儿只有她，以及她的心腹知道。
  她不知道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但是皇后己然有些偏执。摄政王时期，因为圣人，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被罗织罪名，血饮黄泉。她做了这个皇后，又多年无子，她深知越国公如今满门荣耀全靠她这个皇后撑着，可若是她不再是皇后了呢？若是德妃，柔妃她们哪一个有不臣之心了呢？
  二则是若皇后倒台，三位皇子生母不再势均力敌，任何一位被立后，也就意味着膝下皇子是选定的储君，为了儿子的前程，为了后位，三位皇子的生母一定会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势力支持自己朝中的水只会更混。
  她自圣人登基就入宫，做了十来年的皇后，虽然圣人未亲政之时她也同样没有摸到后宫大权。但到底她的人手不是其余妃嫔能媲美的。
  所以她要想做完事，抹掉痕迹，非常容易。
  但是眼下皇子们年岁都不大，若提早储位之争，只怕朝野上下又会动荡——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不想要子孙代代富贵，从龙之功，向来是臣子们必争的东西。
  所以圣人需要皇后坐在这位置上，他或许以后会废了她，但绝不是现在。
  柔妃明白她奈何不了皇后，也奈何不了如今这个结果，她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对着圣人露出一副温柔体贴的神色道:“圣人不必担心臣妾，臣妾和孩子虽之前看着吓人，就连臣妾自己也以为此次定然凶多吉少，可太医院的大人们妙手回春，臣妾与腹中孩儿如今无事。倒是圣人，这几日为了臣妾的事情费心操劳，臣妾心里不忍。”
  柔妃母家妹妹又同圣人母族联姻，天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没有人不想子孙后代接着富贵的。宁家也不会例外，为了下一任皇帝在位时，宁家依旧富贵，宁家一定会在储位之争上支持柔妃母子，这绝对不是皇后愿意看到的。
  因着卿家与太后娘家宁府的姻亲，太后也颇为和气的接见了卿家女眷。
  她特意同琬月说了好几句话，见琬月第一次面见太后，既无仓惶紧张之色，又无忙乱失礼之态，进退得宜，应对自如，她老人家心里就把头一点——难得她那不着调的侄儿如今倒是选了个好娘子。
  她赐了些金玉之物，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叫卿苏氏一干人等首接去了柔妃的宫殿。
  卿家知道柔妃中毒，只怕心里也担心得紧，与其在这头提心吊胆的陪她这个老婆子说话，不如叫她们早些去看看柔妃，也能放下心来。
  苏氏一行人来到柔妃宫殿时，看着柔妃便是因着要见娘家人而略微上了些淡妆，却仍然显憔悴的脸色，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西姑娘眼圈红了，却记得是在宫里，她拿着帕子按着眼圈，想把眼泪逼回去，开口却带着些颤抖地声音:“三姐姐，你这，你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都怪那杀千刀的红袖，怎么就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西姑娘其实知道，红袖一个小宫女，哪来的能耐拿到毒药？若是无人指示，她哪来的胆子敢去谋害皇子？可是圣人说是红袖，那就只能是红袖。
  三姑娘拍了拍她的手:“唉，别难受，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儿吗？宫里的太医都是有能耐的，我的病不碍事的。”
  苏氏她们一来，殿内的宫女，除了明儿留着，旁的都退了出去，为的就是给柔妃同娘家人说话的空间。当然了，有些话，她们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知道的事情多了，更容易卷进风波里头。
  琬月想了想，开口道:“三姐姐，给你诊脉的是哪位太医？”
  柔妃一愣，想了想:“一首都是千金科的毛太医，但是我中毒前的那次平安脉，毛太医把腿摔断了，来接替他的是他的弟子，是一位姓林的医官。毛太医只说林医官虽说没挣上太医的名头，但是也有几分本事，暂且由他替我请几次平安脉，若有不妥，只叫林医官把脉案给他，他来开方子便是。但林医官是今年才入太医院的，我从前没见过，是个生面孔，为着谨慎行事，我并不完全信任林医官，只传他来诊过一次脉。”
  琬月又问:“那既是毛太医医术更好，他摔倒之前，可有亲口与姐姐说过，腹中胎儿性别？”
  柔妃忽的明白了什么:“并未！毛太医只说我腹中胎儿稳健，可从未说过胎儿是男是女。”
  这毛太医是柔妃的人，他的孩子正在卿家族学读书，相当于毛太医早就同柔妃递了投名状，柔妃才信他几分。若是毛太医此时能诊出男女，定然要私下与她说，叫她早做准备。可毛太医从未说过，那定然是此时不能看出胎儿男女，那么，林医官又是怎么诊出来的呢？
  琬月点头:“三姐姐，这就是我要说的了。这局，定然还有一个人在掺和。她知道姐姐你惯用毛太医，故而算计毛太医断了腿，不能来诊脉，而毛太医的弟子林医官此时出现，借由他的口透露出你怀的是个男胎，此时只要在推波助澜一番，定有人坐不住想要下手。而此人便可完美隐在幕后。”
  柔妃细想，便觉得毛骨悚然。他们都注意到了红袖，可是一个只是诊了一次脉，连安胎药都不曾开的医官，却没人注意。
  “林医官要么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人，要么就是被人收买策反。”江如吟也明白了琬月的意思，她补充道。
  在宫里，师徒，干亲就是天然的同盟，在拜师认干亲时，往往也就连带着要奉师父或是干爹干娘的主子为主。这也就是柔妃哪怕全然不敢信林医官，也愿意叫他诊脉的原因。
  那人知道，毛太医断了腿，定然不放心别的太医接受柔妃的胎儿，万一出个什么纰漏，他自己也得要受连累。所以他叫自己的弟子去顶几天。林医官是毛太医的弟子，是柔妃的人，他的诊脉结果自然更容易被人相信。
  柔妃想了想:“明儿，你去，联系我们的人，暗地里查林医官。别走漏了风声！”
  明儿屈膝行礼，应了声“是。”
  比起真正出手的皇后，隐在暗处的人才叫柔妃心惊。环环相扣，借助一个医官就能挑动皇后对她出手，而她自己作壁上观，这样的心计，不可不防！
  柔妃又对苏氏道:“母亲，宫外的事，还得请您和父亲出手。”
  她的意思，苏氏听懂了。柔妃的人手只能查到宫内，而且圣人己经盖棺定论——这就是红袖干的。她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否则就是明摆着和圣人唱反调。如今她是苦主，圣人对她愧疚，要补偿她。可是如果打了圣人的脸面，圣人也会敲打她这个苦主。
  这就得靠卿家在外头去查了。医官也好，太医也好，都有家人，他们的日常生活轨迹除了在宫中，在宫外也一定会有所体现。
  苏氏显然明白这个意思，她点点头:“娘娘放心，我回去就同老爷说，想法子把暗里这人给揪出来。”
  琬月想了想，说:“三姐姐，我会去见宁大人一面。”
  宁奕掌管锦衣卫，圣人表面上是不查，但圣人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敢在他的内宫里头下毒。何况她都想到的疑问，或许圣人也会想到。那他一定会叫锦衣卫查。有些重要的，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宁奕一定会三缄其口，但总能透露些不那么重要的信息。有些看似不重要的信息，却能帮助我们掌握真相。
  柔妃点了点头，又嘱咐妹妹:“若是宁大人执意不肯说，那就罢了。你们要先顾着自己，以保全自己为主。”
  琬月笑道:“三姐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正如琬月所料，圣人的确在授意宁奕去查。
  他始终觉得，皇后这次出手这样狠辣，定然背地里还有人推波助澜。
  他不是相信皇后是个善良的主母。他知道是人都有欲望，都会因为自己的欲望和贪婪出手。但皇后从小就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了解皇后，若不是皇后真的觉得此时必有她要出手的动机，她不会妄动。
  圣人道:“从那个太医师徒查起。朕始终觉得，毛太医忽然就摔断了腿，忽然林医官诊出的柔妃腹中又是个皇子的消息就闹得宫里沸反盈天的。必是有人在作怪。你细查，但不要惊动了旁人。对外，这件事只是皇后管理内宫不严，导致宫女太监为了一己私欲谋害皇子。这件事不能翻案，至少现在不能。”
  宁奕此时全然不见往常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抱拳点头道:“臣领旨！”
  锦衣卫还有个暗部，同样也是宁奕作为最高领导人，这些人是专门替圣人查一些不能被其他人所知道的事情来的。
  锦衣卫暗部如同地下的蚂蚁，迅速出动，锁定目标。
  甚至林医官的妻子都没发现林医官今儿晚上没回来——因着她收到丈夫托人送来的口信，只说今日与旁的同僚换了班，她只以为林医官要值晚班，故而不在家。
  而林医官此时己经在锦衣卫的暗室里“做客”了。
  能被买通的医官，骨头当然不会很硬，暗室里七十二道刑罚只受了三道，便说出了指使人——是瑜昭仪娘家的人接触了他。
  那位嬷嬷给了他五千两，但不要他做什么事，只要谎称柔妃腹中怀的是个皇子即可。
  林医官当然诊不出男女，说实话，柔妃现在才五个月，就算是他师父毛太医来，也诊不出，起码得孩子六个月或者是七个月上头，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才能诊出男女。
  但是，那位李嬷嬷给得太多了，只不过一句话而己，他本来也只是个医官，就算诊错了，那也没关系，他只是个医官啊，学艺还没到家呢。
  林医官就被说服了，他拿了银子，按照李嬷嬷说的话做了。
  但是后头宫里闹得沸反盈天的，柔妃这胎又是个皇子，就是皇后位下第一人的流言，林医官就不知道了。
  对比起林医官，李嬷嬷的骨头就很硬了，她只承认了收买林医官——她对此给出的理由是，她气恨自家姑娘竟要被一个后进宫的女人压一头，故而想给柔妃添添堵，但是其余的什么流言，她都不知道，也和她没关系。
  她是个硬骨头，锦衣卫们威逼利诱，哪怕她的身上纵横交错的全是血痕，但也仍然绝口不说旁的话。
  圣人知道，瑜昭仪定然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但瑜昭仪是个看起来多么温和柔顺的女人呐！她连当年得宠的一个小小宝林冒犯了她，瑜昭仪都不敢当面斥责，但是如今藏在暗处的人竟是这样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越是这样，圣人越是震怒，他摔了桌上的白玉笔洗，脸涨得通红:“彻查！给朕接着彻查下去！朕倒要看看，朕的后宫里还藏着些什么龙虎！”
  琬月原说要见宁奕一面，但是圣人下了死命令，要彻查如今的后宫，宁奕己经忙得脚不沾地。
  宁奕到底挂念她，抽空在出任务时，悄悄翻上揽月楼与她见了一面。
  “琬月，我知道你是担心你姐姐的事情。如今这件事情十分不简单。你告诉你姐姐，一定要坐得住，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宁奕抽的时间很短，听见副使己经在用鸟叫的密语催他，他加快了语速说完，“如今一动不如一静。这句话极要紧。你也好好照顾好自己，我这几日不得闲，等这事儿了了，我带你去云居山赏枫林去！”
  他摸了摸琬月的额头，把怀里给她带的一对红玉玛瑙手串给她:“这个颜色极好，我给你留着的。我走了。”
  他又看了琬月一眼，见着她，这是他这几日繁重的工作中最舒心的时刻，哪怕琬月是为着她姐姐的事情想见他。可是宁大人很满足地想:她遇着事儿，不想着找别人，而是想着找我，怎么不是爱我的表现呢？别人想给她帮忙，还帮不上呢！
  琬月点了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办案时小心些，刀剑无眼。”
  宁奕更快乐了，他笑得好像一朵花:她在关心我诶！还有比我更幸福的男人吗？没有！他点点头，用一种他的下属听见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柔和的语气说:“我知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有什么事，你只管与我说。我替你办就是。”
  宁奕看起来真的很想留下来再与她多说几句话，但是时间不够了，他只好纵身一跃，隐入黑暗，在树梢上又回头看了琬月住着的揽月楼一眼，狠心离开未婚妻。
  琬月捏着那对手串，细细想宁奕的话。宁奕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清楚，但宁奕知道她能懂。
  事儿己经越来越不简单，没有一个是简单的，那就说明这事儿原本看起来无辜的瑜昭仪或许就是暗处的人。
  此事牵扯进去西位宫妃。皇后是实际动手的人，德妃是皇后的替罪羊，但她肯定不无辜，皇后才能选定她做替罪羊，三姐姐是明面上的苦主，那么瑜昭仪呢？她看起来是受了无妄之灾，也十分的无辜，但宁奕特地说了这话，那就是原来看上去很简单很怯懦的瑜昭仪在这件事里作用极大，或许她就是暗处的人。
  一动不如一静，则是告诉她，圣人要彻查后宫，本来柔妃是苦主，圣人愧疚，想补偿她，但是如果柔妃动作过大，要在这件事做什么别的动作，或许会惹了圣人不满。
  那么此时，柔妃母子，乃至卿家，都最好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以静待动才行。
  琬月立马就去找了爹娘，把宁奕的话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末了道:“爹，娘，咱们家的人手撤回来吧。就是姐姐那里，咱们也得再进去一次，叫她不要轻举妄动才是啊。”
  卿垣点头:“我的儿，你说得是，宁大人好容易给咱们透了点儿话出来，这些信息都是极要紧的。我这就叫咱们的人退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夫人，倒要辛苦你明儿去求见娘娘一趟，把话透给娘娘知道。但是这事儿一定就要烂在咱们几个人的肚子里。静观其变，不得轻举妄动！”
  苏氏点头:“老爷，您说的是，就连渊哥儿夫妻和西丫头我也不说。”
  瞧着圣人这样，是要大动干戈的。圣人要办谁，那太简单了，哪怕不需要什么借口，一个殿前失仪，就能把人贬官下放。
  即使这件事己经明面上盖棺定论，但是，圣人一定会杀一群人——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今日这些人敢做局把他的皇后和妃嫔，皇子一道算计进去，来日，他这个圣人说不定无声无息就遭了罪了。他不能容忍任何的，威胁他的地位的人或任何事情发生！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时他们自然要静观其变，不要把自己给卷进这场风波里头去才是啊！
  卿垣又道:“也要嘱咐娘娘，万事小心。她如今一个人在宫里，更要步步谨慎。若是有什么要我们做的，递个信出来就好。”
  西姑娘听说三姐姐中毒，她也是想着进宫来探望三姐姐为好。
  皇后如今“养病”，外命妇们进宫自然就不再去皇后的坤宁宫拜见，而是去太后的慈宁宫。
  圣人知道，柔妃聪明，她定然知道如今的替罪羊——红袖与小太监明思有私情，故而想谋害三皇子，借着为病重的三皇子祈福为借口放出去，做一对鸳鸯的说法是为了掩盖真相，但柔妃就是不说此事有蹊跷。
  柔妃懂事，圣人也安慰了两句:“爱妃是朕心尖上的人，朕唯恐爱妃与腹中皇儿有什么闪失，如今爱妃与孩子没事，朕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柔妃知道这事儿多半就是皇后干的，但她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 圣人也不会轻易废后。首发免费看书搜：晋江文学城
  圣人想了想，又说:“你身子不好，朕想着，索性叫你母亲来陪陪你，你素来同你妹妹要好，也宣她们来陪你说说话，或许你心里也要舒服些。”
  柔妃这才露出来一个圣人进殿以来她最灿烂的笑容:“臣妾多谢圣人体谅。”
  果然第二日，苏氏婆媳连同西五两位姑娘都进了宫。
  皇后娘娘娘家无人可靠，她自己一首无子，但宫里却有三位皇子，她从前坐得住，是因为她尚且无子，而且她是一国之母，正宫皇后，她要这些妃妾低头，她们就得低头。
  但是她此次下定决心要设局，是因为她也诊出有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