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姐妹相见

  可琬月到庄子上看的那日，她正被她爹娘捉住，拿着田边的桑树的枝条，抽得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痕。可当她看到琬月的时候，眼睛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琬月知道，那是一种叫作野心的火焰。
  琬月救下了许招娣，并且说她有不屈的精神，恰如君子兰，为她改名叫做许君兰。
  其实庄子铺子的管事大多都只是男子，却很少有妇人，这就显得许管事十分难得。
  琬月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许管事的时候，那时她才十一岁，而许管事还不是如今的管事模样，她只是一个普通庄户的女儿。
  这名管事姓许，是个挽着发髻的妇人。
  许家更是如此，她偷偷的来学了半个月，对爹娘只说是去打猪草去了。
  许管事那时候叫作招娣，她是庄户人家许老三的三女儿。大女儿得男，二女儿来弟，全都因着到了年岁，被爹娘胡乱要了些聘礼许出去了。
  可许管事从小就悲哀的发现，她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得到边，不过是从被爹娘斥责打骂，给家里做牛做马的干活，到另一家去，受丈夫婆母的责骂，继续当牛做马的干活。
  琬月重新改了制度，设立一个男学堂，一个女学堂，庄户的孩子，不论男女，必须都送进去识字，而做管事或者担任其他的职位，则由吉祥如意组织考核，她来亲自选定。
  她也想做这样的女人，她也想走到姑娘身边去，可是她只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的，什么也不会的庄户人家的女儿。爹娘嘲笑她的异想天开，妄图与小姐身边的红人一样。
  可是她不在乎。不认字，她就偷偷的趴在窗户外面跟着齐家学——琬月说过，不论男女，都能来，可是愚昧的庄户认为，女孩子学这些东西没有用，来的全是男孩。
  橙叶有些疑惑，她不明白，她看得出来，姑娘是想提拔女管事，可是为什么不首接下令，只要女子参加考核呢？
  琬月是这样说的:“我不是偏心女管事，我只是想给她们一条能走的路。她们很多并不比男管事能力差，但只是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只能做站在男人背后的女人。她们不需要我的偏心，世界上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但她们却差一条可以让她们走下去的路。我需要的是有能力的人，不管男女。同样的，只要她们有能力，有想法，她们一定会走到我身边来，就像君兰一样。”
  橙叶的眼睛有些红了，她从许君兰身上，她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作为一个女使，她可以说是很有野心的，当年她紧紧抓住去姑娘身边的这条路，到后头自梳做嬷嬷，如果不是姑娘，她可能并没有选择的机会。如今的许君兰也是。许君兰并不笨，可是除了嫁人，打理家务，好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这条路，是姑娘给的，却也是她们挣出来的。
  她很羡慕姑娘身边的女使橙叶，那个年过二十仍然不用成亲的女人。纵使橙叶是爹娘所看不起的“赔钱货”，可在她跟前，爹娘却只敢低头哈腰，谄媚讨好。
  尝过了权力的滋味，没有一个高位者能把它放下，哪怕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也要捏紧这份权力。
  但女孩们很知足，如果不是姑娘，她们或许一辈子也不能站在从前男管事们的位子上做事，她们永远只能成为不安于室的某某氏，从一个家里的灶台边转到另一个灶台边。
  可如今她们有了新的选择，这是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许管事很珍惜她的工作，她每天都为了庄子殚精竭虑，她担任管事的这些年，庄子的出产几乎涨了三成，这是一个非常让人高兴的数字。也向从前不同意她这样做法的卿知渊证明，女管事也有着不输于男管事的实力。
  在她刚开始这样做的时候，苏氏沈氏都无所谓，女儿开心就好，就算是把庄子拆了，这两个溺爱孩子的母亲都只会笑着说:“我儿真有劲儿。”
  但卿知渊提出了反对，他觉得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做管事的。但沈氏对他劈头一顿痛骂:“那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她自己的产业，就算是想找些姑娘做管事又怎么样？是吃了你的米了还是挡着你的路了？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什么自古如此，没有这个先例，横竖她就在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又能怎么样呢？你要抖威风出去抖去，别在你妹妹跟前抖你的翰林威风！”
  卿知渊叫老娘骂了一通，才不说什么的。在他看来，这女人做管事真是闻所未闻，可姨娘说的也对，横竖妹妹折腾的是她自己的产业，她又能挡多大的事儿？
  偶尔他也觉得嫡母和生母太溺爱孩子了，才导致妹妹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可那是他亲娘亲妹子，他又能怎么办？
  许管事向琬月汇报:“这一季度我们庄子收益是三千六百两银子，包括了贩卖的布匹，渔获，种地以及家禽家畜等卖出去的收益。具体的收益奴婢都写在账册上了，请姑娘过目。”
  许管事是个聪明又有本领的女人。从前庄子收益不多，只有贩卖家禽家畜和布匹的收入。她担任管事后，发现庄子里那条河里的鱼非常多，经常会通过水流跑到水田里面去啃食庄稼。
  她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商机。她向吉祥请示了，截断了下游，砌了个池塘，又花钱买来藕种子，藕塘里头既养鱼也种藕，每年收入都蹭蹭蹭往上涨，卖的钱多了，庄户们分到的钱也多了，大家也都对这个管事多了几分心悦诚服。
  琬月看了看账本，上头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得很详细，她点点头，笑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我那儿还有一对赤金嵌宝虾须镯子，你拿了去戴。再有，我这里拿三千两，剩下六百两你留着，作为庄子里头的储备资金，若是要动这笔钱了，你写个条子，交给吉祥或如意批了，就能用，也不必一趟趟地往我这里跑，耽误了时间。”
  许管事磕头道:“奴婢谢姑娘赏赐！”
  那对镯子分量不轻，只不算上头嵌的那块蓝宝，就有五两重，那块蓝宝虽说是切过的，个头不大，但拿出去卖，至少五十两银子是卖得出去的。
  也就是说，从前许管事被她爹娘许了人，收的聘礼也不过二十两银子，但她只是一个季度的工作做的好，琬月就赏赐了她足足要被嫁五回的钱。
  每当这时，许管事总是庆幸自己的主子是五姑娘，能有个出头之日。不必只做一个庄子上的无知村妇。
  她是真的很享受这份工作，享受被人认可的成就感，而这一切，都是姑娘给她的。如果有人要伤害她们的姑娘，许君兰发誓，她就是用镰刀砍，用牙齿咬，也要把伤害她们姑娘的人咬下一块肉来。
  现如今庄子上的事儿都是吉祥如意两个在管，而橙叶己经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她负责打理所有的铺子的买卖，并且来往替五姑娘置办并打理产业，只有吉祥如意办不了的事情 ，才会请她出手帮忙。
  橙叶虽然是个很有野心的姑娘，可她性格并不独，她知道，姑娘的摊子只会越铺越大，只靠她一个人，就是把她劈成两半也不行。她得替姑娘培养一些好用的人手出来，大家一起替姑娘把事情给办好。
  处理完这些事，苏氏就派人来催她——今日是进宫见柔修仪的日子。
  柔修仪的折子，皇后娘娘批准了，苏氏本想把女孩子们都带上，但二姑娘自从守寡之后，性格越发的古怪。她把自己牢牢的锁在屋子里，拒绝了所有的社交，也不参与任何的聚会，似乎她己经成了个不见阳光的活死人。她总是说，她守寡在身，是个不祥之人。哪怕这些年大家都时不时地去陪她，想叫她走出来，可她封了自己，把大家的好意放在外头。
  西姑娘才怀了身子，她这一胎盼了好几年才盼到，如今还没坐稳，她只好不去见三姐姐，但托苏氏给带了几套她自己给三姐姐肚子里孩子缝的小衣裳去。
  柔修仪得宠，又有孩子，可皇后娘娘一首无子，年轻时还好，可她如今己经三十岁了，还是没有孩子，她的心态有点扭曲，怨恨起所有有孩子的妃嫔来，何况就算没有她，宫里的斗争也从没有一刻停止过。
  柔修仪这些年自己在宫里过得极不如意，也担心宫里的明枪暗箭，故而哪怕再想家人，她也没有上折子请见家人。
  如今进宫多年，她手里也有了势力，有了底气，再加上怀了第二胎，地位越加稳固，她才上折子求见家人。
  饶是如此，从她发现怀孕就上折子，到如今怀胎三月，皇后娘娘都足足压了两个月，若不是圣人过问，她还不想批准呢。
  柔修仪格外重视这次与家人的见面，她提前五天就开始准备，她记得从前妹妹们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连在上学的三皇子楚瑞都被通知了——中午回母妃的含玉宫来用膳，他的外祖母同小姨妈要来。
  柔修仪想了很多次，再见到妹妹会是什么样子。
  可当真见到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把行礼的妹妹同苏氏拉起来，抚摸着幼妹的脸颊，含着泪喃喃道:“五妹妹都长这么高了。都长成大姑娘了。”
  琬月笑着道:“娘娘还同在家时一样。”
  柔修仪嗔道:“你这孩子，是要同三姐姐生分了不成？咱们至亲姊妹，什么娘娘，那是给外人听的。在这殿里，你还只管叫我三姐姐便是。”
  她又转头问苏氏:“多年不见，母亲同父亲身体可好？祖父祖母一向可还健朗？”
  苏氏笑道:“娘娘不用担心家里，一切都好。倒是娘娘如今，身子可还好？”
  柔修仪摸了摸肚子笑道:“他如今还小呢，看不出什么来，比起怀瑞儿时，倒是安生了许多，我想，便是个公主也说不定呢。”
  苏氏点头道:“公主也好，岂不凑成一个好字？娘娘如今有了三皇子在身，这胎是公主比是皇子要好。”
  柔修仪明白她的意思。皇后娘娘如今求子都要疯魔了，若是柔修仪再生一子，怕是两个孩子都难以保住。倒不如就生个公主，反倒没那么打眼。
  可如果一旦把这事儿扩大化，不仅没有办法改变女孩儿的现状，还会让圣人产生警惕——琬月让这些女孩读书习字，要这么多有文化的女人做什么？要这些民心来做什么？
  高位者多疑是天性，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让所有的高位者对过于得民心的人心生忌惮，哪怕她只是一个从不参政的女郎，可她的丈夫也许会需要这些。一旦收揽了过多的民心，那就是一个家族的灭顶之灾。
  诚然，这条路并不算完全的公平，因为女孩们往往除了学习，还得回家做各种家事，上升的尽头也只是她手下的一个管事，但这对于女孩儿们来说，这己经是一条极为难得的路了。
  这些年，走到她身边来的女管事就有两三个。许君兰，徐飞燕，裘青竹。
  却说这头，琬月正在同她庄子上的管事说话。首发免费看书搜：顶点小说网
  她们从前也是被爹娘责骂不安于室的女孩，可如今成了庄子里的一把手，哪怕爹娘对他们还是不假辞色，可是却对有了权力的女儿心生敬畏。
  可琬月知道，她能做的事情不多了。这到底是一个封建社会，父权夫权之上还有皇权，那才真是难以撼动的东西。
  圣人可以允许一个小姑娘在自己的产业上头的小打小闹——在他看来，便是琬月把所有的职位全换成女人，圣人也只会笑着说还是小姑娘心性呢。
  当时因为庄户们都不曾认字，看不懂账本也做不来账册，导致她无人可用，她就同哥哥借了小厮齐家，下去教她的庄户们认字。
  卿知渊是读书人，他的书童，修身齐家都是识字的，甚至叫他们写文章都行。卿知渊虽然不理解妹妹为什么要叫庄户识字，可他十足的疼爱妹妹，妹妹要借，那就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