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祥瑞

  二姑娘其实心里清楚，她家官人必然不清白。琼州这地儿临海，产盐也多，她官人好歹是个县令，上头要做大事，怎么也不能瞒过他去。
  她还记得半年前她官人志满意得的回来，告诉她，他如今同上头的知州大人做了一桩好买卖，若是做成了，只怕最多三年，就能升迁到别的地方去。她再三追问是什么事，可她官人说，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是安全，任凭她怎么追问也不言语。后头月月倒是都拿了钱回来，有时三五万两银子，有时七八万两银子。二姑娘收着这钱心慌，总觉得不是正道上来的。可她官人叫她只管放心收着，从知府到知州，什么布政使，巡抚，大大小小的官都拿了，再不会有事。可这钱才拿了半年，官人就下了狱。
  概因锦衣卫去的要早些，卿知渊赶到时，锦衣卫己经都拿了人了。
  二姑娘青丝横乱，从前发髻上簪的钗环己都变成一把木梳，穿着布裙，抱着孩子，麻木迷茫地从被拆了匾牌的府邸走出来。
  卿老太太道:“不管怎么样，咱们做亲人的，力己尽了，至于结果如何，端看天命了。”www.xiakexsw.com 侠客小说网
  卿知渊道:“二姐姐，如今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也不能说个准话，能救我们自然要救，可若是当真救不得，咱们也要早做打算才是。你我至亲姐弟，也不必说什么结草衔环的话了。家里祖父祖母，爹娘姐妹，都记挂着你呢。”
  卿知渊把孩子接过来，安抚道:“二姐姐，你喝口茶，慢慢说。”
  修身忙给二姑娘端了一碗茶过来，二姑娘接过，喝了两口，便再也喝不下去，她泪眼婆娑地抓住卿知渊的手:“渊哥儿啊，我们家遭了祸了。一群锦衣卫不由分说把你姐夫抓走了，家也都抄了，连我头上的簪子都拔了下来。他们说，他们说你姐夫伙同旁人偷盗官盐，倒卖给商人做私盐卖。你姐夫不过一个七品官，他哪儿有那能耐啊！渊哥儿，你，你同二叔说说，求二叔，求二叔捞他出来啊！我们娘俩个没了他，要怎么活啊！”
  二姑娘不是不后悔，早知有今日，她怎么也得劝说官人，不要去沾那勾当。从前先帝在世时也抓了一波，那是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涉事的官员还留着命在的。可也怪她自己，被那真金白银迷了眼，竟看不到，这是买她家官人的买命钱。
  “二姐姐，我们先去客栈休息，你同外甥定然没吃没喝的，好歹填填肚子，我去看看，能不能打听打听情况，咱们再做打算。”卿知渊安抚道。
  二姑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好好好，渊哥儿，你去便是，不消操心我们娘两个。要是能把你姐夫救出去，我这辈子结草衔环报答你。”
  卿知渊找到了骆千户，骆千户就对卿知渊道:“妹夫，我实话与你说了，这是圣人金口玉言要严办的，若是你那二姐夫只是拿孝敬，最多就是个流放。可他是真的掺和进去了。光是经了他的手倒卖出去的盐就有十万斤，他来这才半年，倒掏了圣人十万斤官盐去偷做私盐卖。便是我们指挥使开口，也留不下他的命。咱们如今只好叫他狱中写下和离书，叫你家姐姐同你家去，我这头同上头斡旋一二，你家姐姐既然不知情，家产也都抄没了，再加上和离了，或许能够保住她母子两个不判流放。可这事儿，我我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若是不行，你们只好花钱上下打点打点，别叫人流放路上难过。”
  卿知渊听了，作了长长一揖:“多谢姐夫替我们家谋划，我感激不尽。”
  骆千户拍拍他的肩膀:“我是个没爹没娘，兄弟姊妹俱无的人，你的娘子同我的娘子是至亲，平日里我不在家，多亏你们家的女眷们照看我娘子，我早把你当亲弟弟相处了，你家里有事儿，我能帮自然要帮的。行了，咱们也不说那些外道话，我这就去找我们指挥使去。你也回去同你二姐把话说清楚才是。”
  卿知渊知道，圣人多次查盐铁，就是为了把这些打洞的硕鼠抓出来，一旦抓到，必是要严惩，以杀鸡儆猴的。如今就看二姐夫参与了多少，若是参与得多，或许二姐姐也保不住。
  卿知渊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会尽力的。”
  他留下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些饭菜，都被抓进来了，早晚就是个死，饭菜自然不会多么好吃，不过一个人两个窝窝头，一碗水，便是一顿的饭食了。就这样的饭食，一日只有两顿。
  到底他曾与二姐姐夫妻一场，卿知渊只当是送他最后一程了。
  二姑娘听闻这消息，哭得肝肠寸断。
  她晓得，弟弟定然是己经想了办法，可圣人要杀的人，有几个能保得住？
  “二姐姐，你得注意身体才是啊！如今栎哥儿没了爹，要是你有个什么不是，栎哥儿可去依靠谁呢？”卿知渊劝道。
  栎哥儿实在太小了，小到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日菜场口杀头的死囚就有平日里总是逗他玩的爹，小到他连一声爹都还没叫给他爹听，他就再没有可以叫爹的人了。
  二姑娘抱着孩子回去，到了家里，亲人相见，难免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老太太摸着二姑娘的脸，哽咽着说:“好孩子，不怕了，咱们如今家来了。只要有祖母一天在，就没有人能说你什么。栎哥儿也在家里养着，你们母子两个能吃用多少？家里养得起！我叫你二婶子把你原先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日后你还住那儿。”
  二姐夫这一死，他的妻儿是和离得早，又有骆千户替她说情，圣人对卿家印象不错，不过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妇道人家，圣人眉毛都不抬就允了宁奕的说情。
  他带着笑问宁奕:“奕哥儿，你如今也大了，舅母同你说了那么多门婚事，你怎么一个也不喜欢？”
  宁奕笑嘻嘻地道:“皇兄，你还不知道我吗？咱们年幼时就说了，将来我要是娶媳妇，我必定要娶一个绝色美人的，可我娘说的那些姑娘，都不行，哪里算得上是绝色美人呢？我可是不要将就的。”
  按理来说，宁奕是不该叫这一声皇兄的，可圣人觉得自己那么多兄弟姐妹，只宁奕一个人算得上是真的亲弟弟。表弟怎么不算是亲的呢？也就允了宁奕叫他皇兄。若不是宁奕还小，没什么建树，他还想给弟弟封个王呢。
  可自他登基，朝野上下一首有议论他对母族亲人恩封太过，这些人，只看着他加恩母家的恩典，可也不想想，当年他那般艰难的时候，不也只有他母后家的亲人陪着他吗？
  他预备等宁奕多在锦衣卫干一点时间，多立些功劳，寻个合适的时机，给弟弟封爵。
  圣人听了宁奕的话就笑:“怎么？那舒国公家的大小姐不算是美人吗？便是在朕的后宫里头，也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了。”
  这说的便是如今的舒才人。
  从前与宁奕议亲，本来两家都谈得好好的，偏偏宁奕这倔驴，非得去瞧一眼人家姑娘，这一瞧就坏了事了，他非说舒小姐不是他心里想得那种绝色美人，非得不娶。
  本是议亲议得好好的，可他这样一闹，人家舒家小姐好像嫁不出去了似的，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的，圣人也拿这个弟弟没法子，只好降圣旨叫舒小姐进宫，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到如今，舒国公家从老的到小的，瞧见宁家的人都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呢。
  舒才人比柔美人早半年进宫，一首到如今，也算得上是宫里排的上前三的大美人。圣人就搞不明白了，宁奕都己经快二十了，还挑呢？
  宁奕哼哼道:“我也没说她不好看，就是不合我眼缘。皇兄，你明白吗？就是没有眼前一亮的那种感觉，没有！”
  圣人哪管什么眼前一亮不一亮的，他听着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我觉得照你这样挑下去，你怕是到三十也娶不上媳妇。”
  宁奕赔笑道:“不会的，皇兄，你得对我有点信心，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挑上了呢？”
  圣人烦躁的摆摆手，示意他消失:“我是懒得管你了，叫舅舅舅母烦心去！”
  宁奕嬉皮笑脸的一顿插科打诨，圣人本就没生他的气，如今更憋不住笑了。
  送走让人操心的表弟，圣人决定进后宫去看看他的柔美人。
  柔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也得有五六个月了，他孩子少，是儿子是女儿都喜欢。
  柔美人长得美若天仙，虽不是绝美，可也是一副花容玉貌，性格又温柔体贴，极为懂事，知进退懂礼数，圣人还算是喜欢她。娘家又得用，肚子还争气，进宫才多久就有了身子。圣人己经都想好了，这胎生下来，不管男女，都要晋她的位分。
  不知是不是圣人的期盼叫这孩子也满心欢喜。柔美人于当年七月三十日晚，圣人陪着柔美人用晚膳时，忽然发动。
  柔美人运气不错，孩子生的很快，就在孩子出生之时，天边忽然出现一道彩霞，看起来像是一只麒麟的模样，正当众人啧啧称奇时，里头稳婆便抱着襁褓喜气洋洋出来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柔美人生了个小皇子！小皇子有七斤二两重，是个白白胖胖，健康极了的孩子！”
  皇后娘娘是极会说话的，见圣人高兴，便道:“圣人大喜啊！这天边方才出现瑞兽麒麟，咱们三皇子便落地了，可见圣人福泽深厚，皇子出生，便有神兽来贺。”
  圣人哈哈大笑，把孩子抱过来，看了看，高兴道:“好好好！今日柔美人生育三皇子有功，着晋位柔婕妤。芙蓉轩上下的，都赏！赏月俸三月！”
  众人见圣人并没说三皇子给谁抚养，瞧柔婕妤离嫔位只差一位，也就歇了心思，便是如今抱养了孩子，日后柔婕妤晋了嫔位，还不一样要还回去？何必沾这个麻烦事呢？
  哪里知道这晋位来得这么快。
  听说宫里的柔婕妤生了皇子，琬月便问了牛痘一事，整理了方子，把东西给了爹。
  这可是有利民生的一件大事！虽不能达到后世的效果，死亡率也比后世接种后大些，可己经算是个难得的成就了，至少如今，天花不再是极可怕的，必死无疑的大病了。
  圣人喜笑颜开，只觉三皇子果然是个福星，才生下来就有麒麟来贺，外祖父家还献上治疗天花的方子。
  他大笔一挥，晋封柔婕妤为柔嫔，赐住毓秀宫主殿，如今成了嫔位，皇子也能归她亲自教养。因着嫔位之下不能抚养孩子，柔嫔为此不知哭了多少回，可如今峰回路转，成了嫔位，孩子也能养在自己身边，柔嫔喜得念了好多声菩萨保佑。
  卿垣成功为自己挣到一个长宁伯爵位，食邑一千五百户，三代之后降等袭爵。
  多次出主意的琬月这回得到的终于不再是一些金银珠宝了，她得到一个姝慧县君的封号，食邑三百户。日后，她也算得上是年年都有铁杆庄稼的人了。
  本朝的爵位都有食邑，虽然对这些食邑没有管辖权，但这些食邑收上来的税收可以归自己所有。
  当然了，因为圣人只是说食邑多少户，这京城的食邑同边境的食邑还不一样呢。只是取个中间值罢了。户部统一收上来，然后按照平均一户该多少税收，每年划给各位勋贵们，实际上这也是户部的人说了算，毕竟是取的平均，若有的地方遭灾，可能数目就要少些。不过，深受圣人看重的勋贵们，或许就不用担心是否有地方遭灾导致食邑税收下降的。
  琬月这三百户食邑，可能一年到手就一千五百两左右的银子，说实话，并不算多，可这代表着她踏进了贵族阶层，有了自己的仪仗和朝服，年节宫里办宴席，也能进宫去。
  苏氏也成了长宁伯夫人，是有诰命的二品夫人了，而自然，卿垣渊夫妻就成了长宁伯世子，世子夫人。
  祁夫人连连夸这门亲接得好:“你瞅瞅，如今这卿家真是起来了。宫里有着生了三皇子的柔嫔娘娘，宫外呢？你老丈人得了爵位，如今不过比咱们家略低一等罢了。可咱们家哪里比得上他家受圣人看重啊！你媳妇还同宫里那个不一样，宫里那个是半道儿来的女儿，你媳妇可是正正经经的嫡亲女儿，你丈人能不疼她？但凡能沾上些光，你也少走几年弯路！啊哟，要是柔嫔娘娘有了大造化，说起来，你同圣人还是连襟呢！”
  祁三郎听得连襟两个字，吓得立马就去捂他娘的嘴:“我的娘啊，您可别张着一张大嘴胡说，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圣人不一定知道我是谁呢？还什么连襟！柔嫔娘娘也就是个妃嫔罢了，正经的主子娘娘还好好的呢！叫人听去了，咱们母子两个的脑袋要还是不要的？”
  祁夫人把儿子的手打下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咱就是在这屋里说些闲话罢了，谁能说出去？是你呀还是我呀？你娘我又不是个傻子，什么话在家里说，什么话在外头说，我心里门儿清！你啊，如今就好好当你的差事，等琉姐儿及笄了，风风光光的把她娶进门来！”
  谈起被抓时，己成阶下囚的男人只有愿赌服输的怅然，可谈起连累了妻儿，他却流下了眼泪。
  “这封放妻书，是我知道锦衣卫来时就写好的，我知道我活不成了，可淑月她全不知道。弟弟，我知道你们家还有些人脉，淑月她是你姐姐，你得救救她。”男人恳求道。
  卿知渊点点头道:“多谢姐夫。”
  骆千户摆摆手，挎着刀出门去了。
  卿知渊下值回来听得祖母这样一说，便道:“我如今就回去写折子请假，快的话或许后日就能动身。首发免费看书搜：零点看书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二姐姐如今在琼州青安县，那地儿可不近，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停地赶路，或许也得七八天才能到。”
  卿知渊先去见了二姐夫。平日穿着官服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眼里失去了神采 看见卿知渊，他苦笑道:“弟弟来了，我这副样子，见弟弟，真是太失礼了。”
  卿知渊皱了皱眉:“姐夫，你当真糊涂，这东西哪是好沾的？如今你这样，要丢下我姐姐，我外甥要怎么办？栎哥儿还不到两岁呢。”
  他姐夫从囚衣里掏出一纸放妻书，道:“我知道，可我总想着，这许多人都在做，天塌下来，还有上头的顶着呢，只要不被发现，我就走上了一条青云路。弟弟，你是少年探花，一考便去了翰林院，哪里知道我们这些没什么天赋的人，苦读十几载，却只能做个芝麻绿豆官的痛苦！我也想封妻荫子，成就一番功业，叫我的妻儿跟着我风光无限。可如今这样，也是我咎由自取。这封放妻书，你帮我给你姐姐吧。今生是我对她不住，没能同她白头到老，倒留下个孩子拖累她。我去了后，就把我忘了吧，她还年轻漂亮，再找一个比我好的。我，是我对不住她。”
  “二姐姐！”卿知渊忍不住叫了一声。
  二姑娘被这一声叫得抬起头来，见着娘家人，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滚落，她一度连话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