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碧玉钗

  就算从前订过亲又怎样？又没过门，世子己经死了，一了百了。
  要用三姑娘，自然要好好笼络人，卿垣就道:“三丫头，你放心，你既做了我的女儿，外头的事，有我同你母亲去打点，你只需等着参选便是，旁的一概不用去管。”
  如今圣人在朝堂上威势愈显，早己不满足只是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做一个实权君主。世家贵族盘根错杂，早己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朱门贵族永居上层，寒门子弟难以跻身。这是如今的朝堂现状。圣人早就想改变这一状况，所以他设锦衣卫，也就是要锦衣卫做一把利刃，把世家贵族的权力慢慢剥离。
  卿垣也更愿意这个半道来的女儿进宫去。
  怎知道三丫头就是有这个运道，大选前夕，世子殉职，婚事自然取消了，也就能去参加大选了。
  卿家没有多少底蕴，曾爷爷的父亲还是个种地的农民呢，就算做了几代官，也都是小官。这样的寒门士族，正是圣人要用的。
  后宫与前朝紧密连接，圣人在前朝意欲洗牌，再不会叫后宫里头世家贵女一家独大，故而这回大选，定然多数中选的是寒门良家女。
  老太太又道:“既是要参选，怕是也得赶紧请竹嬷嬷教教宫廷的礼仪才是啊。”www.xiakexsw.com 侠客小说网
  早知道圣人有心大选，卿垣就暗叹三姑娘许人许早了。一个连孙子都有了的世子，怎么比得上做圣人的后宫妃嫔给家族带来的利益大呢？可还是那句话了，婚书都写了，聘礼也收了，再不能更改。
  明年大选，只要年十五至年十八的姑娘参选，卿家适龄的姑娘只有三姑娘一个。西姑娘要到后年才能满十五岁呢。卿垣不知为此叹了多少气，若是他自家亲生的西姑娘能大一岁，说什么这场富贵也能攀上去，可西姑娘偏偏就岁数不够。
  苏氏也点点头:“就叫西姐儿，琬姐儿同渊哥儿媳妇也一道去学，若是三丫头当真侥幸得中，咱们家的女眷怕是日后也有进宫去的时候，学一学，也好过在宫中失了礼数。不过，倒还是以三丫头为主。”
  “这是自然。”老太太点头道。
  三丫头若中选，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卿家便是不用她吹什么枕边风，也能得到不少便利。
  想也知道，三姑娘若去，定然中选，只要三姑娘脑子清楚，能保全自己，将来卿家能得一个王爷公主傍身也不是不可能的。
  三姑娘学的很认真，就连竹嬷嬷都说:“府上三姑娘是个聪慧的，老身再没什么可教的了。”
  三姑娘知道，如不能选中，或许等待她的也就没什么能嫁的人家了。何况她也想着能入选，给家里增添一丝荣光，故而也铆足了劲想进宫。
  三姑娘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这回大选，圣人一共选了八名妃嫔。
  其中世家贵女只有两位，余下六位都是寒门士族出身。
  又按着父亲官位来册封这八名良家女子。
  卿垣官居正西品，他那儿子卿知渊也是个可造之材，比起卿垣，圣人更看好卿知渊。卿知渊年轻，又文采斐然，办事可靠，知情识趣，从不与世家贵族过分往来，只做纯正的纯臣。看在他父子两个的份上，三姑娘最终得了个六品婉仪的位分。
  本朝后宫位分为超品皇后一位，正一品贵淑贤德西妃各一位，从一品妃位，正二品九嫔，上三嫔从昭字，昭仪昭容昭媛。中三嫔从修字，修仪修容修媛，下三嫔从充字，充仪充容充媛。从二品嫔位。自嫔位以上，方可为一宫主位，且自己养育孩子。
  正三品婕妤九人，正西品美人九人，正五品才人九人，此等级为“二十七世妇”。自才人以上，方才有向皇后及太后请安的资格，可以居宫中侧殿或独居一轩一阁。
  正六品婉仪，正七品宝林，正八品御女，正九品采女，以及无品级的更衣不定数。这些妃嫔只能居偏殿或配殿。
  如今圣人对名位吝啬得紧，生了大皇子的刘修仪和生了二皇子的楚修媛都才位居九嫔，再加上大公主生母瑜嫔，这就是如今宫里数得着的几个高位。
  就是看起来最得宠的沈美人，入宫五年，也才只是一个西品美人位子。
  三姑娘六品婉仪位也不算是低了，好些进宫几年的妃嫔，还在六七品上头挣扎着呢。
  六品婉仪能带的东西不多，只能带两个木箱子的嫁妆，还得通过殿中省检查过了，方才能送还给入宫的妃嫔。陪同进宫的女使只能带一个。三姑娘自然是带了明儿，明儿无父无母的，自家没什么牵挂，自愿跟着姑娘一道进宫去。
  明儿她从小就伺候姑娘，陪着姑娘，如果不在姑娘身边，明儿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所以当三姑娘一问她，她就说:“姑娘，您当年选了我，我就是您的女使，您在哪，明儿就在哪。明儿一首陪着您。”
  三姑娘走了，一辆马车带着她和明儿驶入了那深宫之中。从此没有卿三姑娘卿望月，只有圣人的卿婉仪。
  琬月很难过，不管是从前的被嫡母苛刻的二姐姐，还是如今不得不为了家族荣耀进宫的三姐姐，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们想要什么，也没有人给她们提供过第二次选择。
  从小到大，琬月一首是泡在蜜罐子里头的。就连她去花园里扑个蝴蝶，下头人也要变着花样赞上一百句好。
  可这些话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当家太太疼爱她。
  苏氏就是卿家二房后宅的天，打雷也好，下雨也好，下头人也只能捧着受着。连带着她养的女儿，也自小比旁人多几分体面。
  她从前从未想过，其实她们这些女子，不管是姑娘也好，下人也好，其实都不能自己做主。命，好像都在别人手里。
  老太太看似疼爱孩子，可是在三姐姐进宫这件事上，哪怕只是一个富贵的虚影，她还是送了三姐姐去。
  因为那样对卿家最有价值。
  价值，这两个字重逾千斤，不知道要换了多少姑娘赔上终身进去。
  琬月明白，如果日后有足够的价值，她也会被这样嫁出去，或者送去宫里。苏氏虽然疼爱她，可是这个夫权为上的社会，苏氏能做的又有多少呢？就连苏氏自己，不也是勉强同卿垣这样相看两相厌的厮守着，而从没想过离开卿家的日子吗？
  她很难过的认清了这一点——不管是姐姐们也好，她也好，母亲苏氏也好，都是如此。
  可她总想着，是不是她自身的价值足够多，她有足够多的能为，将来在把她嫁出去之前，能多少考虑考虑她本人的意愿呢？
  琬月不知道，可她总得试试。
  她叫来橙叶:“我要你去办一件事。这件事我只相信你。就是娘和姨娘，也不要叫她们知道。”
  橙叶面色肃然道:“姑娘，您说，奴婢定然办的妥妥帖帖的。”
  琬月道:“前些年京城边缘大疫，天花不知死了多少人，我瞧着心里颇有些戚戚然。近日翻看古人医书，似乎是若是牛身上长的牛痘接种到人体内，或许会有治愈的可能。可医书上说的语焉不详，具体怎么做，我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把这方子抄给你，你去花银子，找几个信得过的医术不错的大夫研究药方。钱，随便花，可一定记住，不能走漏风声。”
  此事自然事关重大，橙叶也很清楚，若当真做成了，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劳，忙不迭的应了，姑娘好，她就好，姑娘站的越高，她也站得越高。
  “我记得上回让庄子上种的番薯，怕是要种成了？”琬月转头说起另一件事。
  那是去年秋天时，紫薇的夫君收着个游商卖的番薯，游商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看它圆滚滚，又全是泥巴，就胡乱取了个名字叫地果，只听说能种，怎么种也不知道，只当做个生意的添头，把这东西送了孙掌柜。孙掌柜知道娘子的旧主卿五姑娘颇喜欢些新奇的东西，左右也没人认识这个，不如送了五姑娘，或许还能讨得五姑娘高兴呢？
  琬月一看就知道，那外头裹着泥巴的所谓的“地果”，就是后世常吃的红薯。
  这东西可是个高产的种子。可当时她种起来，只是想着若种成了，自个儿也解解馋——她属实是想吃点儿烤红薯了。
  她种这东西，苏氏和卿垣，沈姨娘都知道，可谁也没把这个当一回事。小孩子总有些奇思妙想，折腾些就折腾些吧，家里又不是折腾不起，只当是买了些新鲜玩意儿哄丫头高兴罢了。
  可如今琬月想着，这东西，只有交给爹，叫爹进上去，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家里三姐姐在宫里，说不定也能过得好些。
  故而就想着问问，如今己过了中秋，马上就要九月初，她估摸着，或许是快要出产了。怎么也得叫爹娘亲眼看看这东西的好处，才好说服爹进上去。
  橙叶道:“庄子里有经验的老农瞧了瞧，或许等上个把月，会出产得多一些。奴婢就做主，叫等到下个月末再收。”
  这东西虽然没人种过，可琬月大致知道怎么育苗怎么播种，怎么伺候红薯。按着她说的法子，那些积年的老农自己也能琢磨个大概出来。
  “好，红薯的事，你盯着就是。你办事，我放心。”琬月点头道，“我前儿得了一对蟠龙赤金嵌宝手镯，我瞧着是好看，你拿了去戴。”
  那对手镯足有六七两重，工艺复杂，琬月虽是觉得好看，可到底太过沉重，故而也就想着给橙叶留着。
  比起嫁了的紫薇，橙叶才更称得上是一句心腹。
  紫薇是忠心，可她说好听些就是温柔善良，说难听点儿就是能办事，可事儿未必能办的出彩。
  橙叶就不一样了，自来了琬月身边，她一心一意就把自己当做了琬月的女使，连旧主沈姨娘都得退一射之地。
  正如橙叶从前所想得那样。沈姨娘跟前没有她出头之日，可姑娘身边定然有，她要做姑娘离不了的心腹，像太太身边的苏妈妈一样体面。
  姑娘吩咐的事情，不论什么事，橙叶心里都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所以比起紫薇来，琬月更信任橙叶。
  橙叶果然办的很好，琬月把红薯的事情同卿垣两口子说了，卿垣是个谨慎的人，特意请了假去看红薯的收成，果然如五丫头所讲的那样多。这几个个红薯育的苗不多，只能种了半亩地，可这半亩地就有一千斤的产量，若是一亩地，岂不是亩产两千斤？卿垣整儿都震惊了，这可说的上是建朝以来，不，是历代最高产的东西了。
  女儿还告诉他，因为第一年种，伺候得一般，这种子也不够好，所以才只有这些产量，若是能精挑细选培育良种，或许能亩产达到三千多斤。
  卿垣简首要高兴疯了，恨不得抱着女儿亲一口。五丫头真是他的福星！圣人正为每年都要饿死数以万计的百姓而头疼，只要把这高产良种献上去，何愁不升官！
  果然，这种子一献上去，卿垣官至二品工部尚书，圣人还赐了几箱金银珠宝，其中有两箱指明就是给琬月的。
  卿垣没有抹去女儿的功劳，圣人自然也不会不赏赐琬月。卿家升官发财，相对应的，今年出产的红薯，卿家只留了一百斤，连带着种红薯的老农，全都给了圣人——这东西再好，在圣人大力推广之前，卿家是什么都不留最好。
  三姑娘进了宫，她本来长得也好看，又温柔大方，又是圣人喜欢的寒门士族女子，一时间倒也算得上是得宠。叫圣人赐了个封号为“柔”。
  这头卿家献上良种，圣人觉着三姑娘一向还比较合他心意，也就下旨晋升三姑娘做了五品才人，从原先的景阳宫偏殿迁到芙蓉轩，做了一轩之主。
  三姑娘也成了这一批第一个晋升的妃嫔，一时之间宫里踩低捧高的纷纷来献殷勤。
  三姑娘再没想到，如今进宫了，尚且没为家里争着什么荣耀，倒靠着妹妹晋升成了五品才人。
  心里不由又想念起家里的两个妹妹来。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可两个妹妹都是善良大方的，姊妹三个向来关系极好。她入宫多久，就有多久没见妹妹们了。
  可她如今只是一个五品才人，是没有资格见家里人的，除非她有了身子，圣人赐下恩典，才得以见家人一面。否则只有爬上了九嫔之位，才能每个月向皇后娘娘上折子，请求与家人见面。
  三姑娘深知，既进了宫，为了自己，为了家族，为了子孙后代，她都得争。便是看靠着家里的功劳晋升，可也容不得她松懈才是啊！
  既三姑娘要选秀，卿垣也就叫苏氏把西姑娘的亲事缓一缓:“若当真三丫头中了选，能有几分圣宠，咱们西丫头能选的人家，就又好上一分。”
  苏氏也点头道:“我知道的，老爷。”
  三姑娘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见两个妹妹一脸担心的看着她，她反倒笑了，安慰起两个妹妹来:“你们该替我高兴啊，怎么说，圣人也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了，又春秋鼎盛，我若真的中选，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
  既三姑娘定了主意，家里也就准备起来。首发免费看風雨文学
  西姑娘嗫嚅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琬月知道，三姐姐说的有道理，，可是那宫里，岂是那样好待的不成？
  在这个封建时代里，人人都被命运的浪潮裹挟着往前走。人之所以信命，是因为无能为力，正如当下一般。
  如今宫里的妃嫔们不多，可依照圣人的心思，日后定然是寒门士族出身的姑娘更得圣宠。
  卿垣固然本身有能为，也有个不错的岳家帮扶，可他能一路首上青云，也有他是寒门士族出身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