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十四计（20）明月当空

  近些年来，言凤山把持朝政，权倾朝野。

  其独女即将入主中宫，里里外外有多少人想阻止阻止不了。

  谁能料到大婚的前一天，言月婵不好好地待在府内待嫁。

  自己作死跑到外边，‘意外’丧生在一场大火里。

  此事一出，朝野内外震惊，流言甚嚣尘上。

  谢淮安远在淮南，迟了将近两个月才从邸报上得知此事。

  当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死了。

  她成为自己生身父亲和别人博弈的棋子，死在别人手中，淹没于火海里，不留全尸。

  意外，有多少人相信这是意外？

  不管别人是何想法，谢淮安不信。

  他彻夜难眠，模模糊糊间，不是回忆起幼年种种，就是三年前再见的场景。

  他们的父亲是师徒，母亲常常来往，她出生的第一天，他就看到了她。

  刚出生的小孩皱皱巴巴，不好看。

  两岁的小男孩却一会儿盯着小婴儿皱皱的眉毛，一会儿看向窗外的月亮。

  笑眼弯弯地念叨着刚学会不久的词：“月亮，小月亮......”

  小月亮是个爱发呆的小哑巴。

  五岁时，她不慎掉进干涸的废井，听到他的声音，只会抬起一双眼睛看他。

  默默无声，眼眶泛红，含着若有若无的水光。

  他母亲死在了北地，没过几个月，她母亲生了一场病后，也撒手人寰。

  好像自那后。

  她父亲不再管她，家里的下人仗着她不会说话，忽略她，甚至暗暗欺负她。

  他背着她回去，替她出头，责罚了那些人。

  他牵着她去找她父亲，责问对方为什么不关心眼前的活人，不管她。

  他更加频繁地偷偷带她出门，给她分享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最喜欢的玩具。

  希望她可以转移目光，不要天天盯着天空发呆，哪天可以开口讲话。

  有蠢笨的小孩骂她是小哑巴、小傻瓜，他就朝他们丢泥巴，把他们打哭。

  ......

  一晃眼八年过去，不知为何本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两人变得无比陌生。

  准确来说，是他在疏远她，不认她。

  为什么？！

  谢淮安尚未想通为何。

  再一晃眼，油灯突然倒在绸布，星星之火燎原，眼前突然燃起一阵熊熊大火。

  大火势不可挡，红得刺目，她迈进了火里，被火焰席卷、吞没。

  月亮坠落了。

  谢淮安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心跳如雷，满头大汗，再难入眠。

  此后经年，那张见过片刻的面容、孤冷的眸子在谢淮安脑海里越发清晰。

  他后悔了。

  后悔重逢那天在心里迁怒、记恨她，后悔装成陌路人，后悔没有叫住她。

  可今天他看到了她。

  马车疾驰而过，短短一秒，他看到一双与梦里别无二致的眼眸。

  清冷，似月。

  谢淮安心跳漏了一拍，叫停的话几乎脱口而出，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汪！”

  第三辆马车的前排有一条懒洋洋的大黄狗，它突然叫出声，要跳下车。

  是同乘一辆车的石榴及时拽住它。

  同时敏锐地察觉到谢淮安有异。

  但她未曾停下。

  而是将带了一路上越来越多行礼的马车赶上，和前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是错觉。

  一定不是错觉。

  她没有死。

  她肯定是不想嫁人，假死离开，终于来到这个她曾提过的地方。

  谢淮安心跳如雷，快步跟上，但人怎么比得上马，何况他不是一个练家子。

  夕阳彻底落下，天色昏暗。

  谢淮安看着马车入城，彻底消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气喘吁吁地停下，并不气馁。

  她活着，到了淮南，一定会去槐花巷。

  不去槐花巷，至少也会留在淮南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