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别再说为了我

  延禧宫中，惠嫔接受到皇上下达的口谕后，彻底瘫软在地。

  这些时日，因为儿子感染天花，还有担心皇上和太后查到自己，她本就如同惊弓之鸟，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如今听到降位、禁足，还有不让自己见保清的旨意，惠贵人只觉得心神俱裂。

  自从接到圣旨后，她在自己的宫里，一直浑浑噩噩。

  不知过了几日，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她跪坐在佛前，并没有抬眼。

  只以为是送膳食或例行查看的太监宫女。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额娘。”

  惠贵人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逆着光，门口站着的挺拔身影，正是她的儿子保清。

  惠贵人惊喜交加。

  “保清？”

  自从得知保清得了天花，她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她慌忙起身，想要走近仔细瞧瞧。

  “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能出乾清宫了，是不是彻底痊愈了？”

  “保清，你...”

  走了两步，惠贵人便因儿子充满冷意的眼神僵住。

  她试图扯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却显得无比僵硬。

  “你...”

  “你怎么不说话？”

  保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一步步朝惠贵人走来，步伐沉重。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额娘的脸上，仿佛要将她每一丝表情都看得清楚彻底。

  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的殿内，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良久，保清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声音沙哑的三个字，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寂静。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承载了这数日来所有崩溃的情绪。

  惠贵人眼中极快的闪过一抹不自在。

  她似是没明白的问道：“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额角青筋隐现，一字一顿，咬字清晰的再次开口。

  “我！问！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自己的额娘。

  “为什么要害保成？”

  “为什么要用那种肮脏的手段？！”

  他的声音因痛苦自责而扭曲。

  “还有...”

  “为什么要利用我？！”

  “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保成是在我的宫里被算计时，我有多愧疚和自责？”

  “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他是被染上天花时，我有多痛苦难受？”

  “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被成功算计，我有多崩溃？”

  “你知不知道，当我亲耳听到，是我的额娘，利用了我，差点害死我的弟弟时，我有多恨？”

  “我恨！但我不知道该恨谁！”

  “我只能恨我自己，我恨不得去死，去给保成赔罪！”

  “我没想到，我竟然是额娘可以随时利用的棋子。”

  “我觉得我活像个笑话！”

  “就因为我从小不在你身边长大，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只当我是颗棋子，对吗？”

  “你根本不爱我！否则怎么会这样对我！”

  他的质问如同一柄柄尖刀，直往惠贵人的心窝子上捅。

  疼得她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儿子直言的痛苦愧疚，还有对她这个额娘的控诉质问，让她无处遁形。

  她慌乱地上前，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袖，泪水涌了出来。

  “不，不是的！”

  “保清，你听额娘解释！”

  “额娘是爱你的，额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你是皇长子，你是兄长啊！”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太子？”

  “凭什么你这个做兄长的，还要低他一头？！”

  “凭什么所有的尊荣、所有的目光，都要集中在他身上？”

  “如果没有他，我的保清就是最尊贵、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阿哥啊！”

  “额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你扫清障碍，是为了让你将来能登上那个位置！”

  “保清，额娘都是为了你，你怎么可以怪额娘？！”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喊着说出来的。

  虽然将自己深藏已久的野心和嫉恨暴露无遗。

  但在她看来，这足以解释一切，甚至是一种“伟大”的母爱。

  她为了儿子可以坐上那个位置，她什么都可以做。

  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了他做这么多。

  自己如今不仅降位，还被禁足。

  为了除掉太子，他只用受一点点小委屈，但未来他便会是光明坦途啊！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自己是爱他的吗？！

  所以儿子责怪她，怨怼她，她心中是委屈的，也是不忿的！

  儿子怎么可能怪她呢？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啊！

  混合着野心和一丝残存的、扭曲的“母爱”，让保清心生恐惧。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悲哀。

  他缓缓地坚定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额娘抓住他衣袖的手，动作决绝。

  他嗤笑一声，“为了我？”

  “额娘，到了此刻，你还要用这番说辞来欺骗我，也欺骗你自己吗？”

  “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惠贵人被他眼中的冰冷和嘲讽，刺得心头发慌。

  “保清，我是你亲额娘！我怎么会害你？”

  “我这么做...”

  保清厉声打断她，“够了！”

  “别再说是为了我！”

  “如果真是为了我，你怎么不问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怎么不问我自己的想法！”

  “即便是你想让我去争，也不应该是用这样肮脏的手段！”

  “你害得保成差点丢了性命！”

  “你害得我余生都要活在害了好兄弟的阴影里！”

  “活在因为你的罪孽，而不得不承受的愧疚和煎熬里！”

  只要想到他无意间听到，汗阿玛和保成私下的谈话内容。

  保成因为此次感染天花，导致元气大伤，日后都不能长时间习武，也不能长时间骑马射箭。

  保成不仅没有责怪他，还在维护他时，他彻底被愧疚和痛苦淹没。

  他的三力弓，可能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红着眼，失望又悲伤的说道：“额娘，我已被你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日后，别再说为了我。”

  “它太沉重，我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