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家人

  甄珍转身一看，眼前这位让她陌生到极致，又熟悉到极致。
  她差点没认出来。
  只见倪翠萍双手合拢，拎着一个黑色的，很有腔调的小皮包，温温柔柔的站在自己跟前。她褪去一身老干部的中山装，穿上了淡黄色布拉吉连衣裙。
  她从一个锋利的，略带中性的观感女人，变成了一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
  “好看吧？！”
  倪翠萍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个圈。
  甄珍由衷的点了下头，
  “真好看。”
  倪翠萍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有了几分往日的模样。
  “妈，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甄珍故意问了一句。
  倪翠萍是不知道自己发现了她的秘密的，这几天顾英章在家也算安静，所以甄珍判断，倪翠萍什么都不知道。
  “老了…”
  她眯着眼睛，忆往昔。
  “我这一辈子有点冤枉，再不打扮打扮，我怕没机会了。”
  甄珍听见这几句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倪翠萍这辈子，说实话挺倒霉的。丈夫出轨，自己苦哈哈的带着儿子独自生活。好容易拉扯大儿子，她又瘫了。
  好在大风过后，苦尽甘来。
  “妈，你尽管穿尽管戴。我给你买！”
  甄珍搂着倪翠萍的肩膀，领着她往二楼方向去。
  跟倪翠萍接触多了，叫妈的日子也多了。她产生了幻觉似的，真心把倪翠萍当作了妈妈。
  说实话，没和顾英章下定决心离婚，也有倪翠萍的原因。
  “干啥啊？”
  倪翠萍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
  “您身上的裙子很漂亮，但是现在天气凉了，我要给你买一条这个季节穿的裙子！”
  倪翠萍有些发懵。
  穿着布拉吉上街，她确实有点冷。
  但裙子不都是夏天穿的么？还有秋天穿的裙子？
  在甄珍的带领下，她觉得自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开了天眼了！
  二楼不仅有秋天穿的裙子，竟然还有冬天穿的裙子。比起自己身上的连衣裙，这些暗色的连衣裙的颜色，更加符合自己的年纪。
  在甄珍的强迫下，她接受了甄珍送给她的一条毛呢半身裙，还有一件丝质的长袖衬衣。
  她照着镜子，仿佛看见了电影画报上的明星。
  “好看！”
  “就是太贵了。”
  六十五块的价格，让倪翠萍的心在滴血。
  甄珍满不在乎，帮她整理衬衣入腰的角度。甄珍的手很巧，她轻轻扯出几分衬衣下摆，竟然成功的遮住了自己的小肚子。
  倪翠萍满意极了。
  人满意，衣服也满意。
  甄珍认真帮她打理，细细品着成品，甄珍比倪翠萍还高兴！
  因为游嘉利的伤，甄珍现在捉襟见肘。但她完全没心疼钱，倪翠萍送给自己金戒指了。和金戒指比起来，这条裙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见倪翠萍还在叨叨价格，甄珍抬起双手，死死压住了倪翠萍的肩膀。
  “妈，安心穿着！之前，你儿子的钱不都被我花在商场了么？”
  “你就当为他报仇了…”
  看着镜子里，甄珍为自己忙前忙后，倪翠萍的眼角红的厉害。
  “这孩子…”
  她嘴角上露出幸福的笑意。
  “晚上回家吃饭，妈妈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倪翠萍眼底，闪过一丝羞涩。
  甄珍点点头，依旧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在撒娇的凑了上去，“妈妈……你提前告诉我呗。”
  “不行！晚上再说。”
  倪翠萍笑呵呵的刮了下甄珍的鼻尖。
  收拾完柜台后，甄珍又打电话给了货运公司，确定了货物到达的时间后，甄珍悬着的一颗心暂时落地。
  因为一场大火，原来的生意彻底断了。
  甄珍赔付顾客的押金后，剩下所有的钱几乎都投进了医院。好在消防局最终认定是电线老化的缘故引发了火灾，否则，自己还要赔付房子的损失。
  计算着自己剩余的财力，甄珍迷迷糊糊的回到了家里。
  刚要掏钥匙进门，甄珍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声。她一下子把钥匙捅进锁眼，用力一拜，房门洞开。
  时近六时，加上是阴天，窗外暗淡的光，把倪翠萍和顾英章映成了剪影。
  倪翠萍见甄珍回来了，她忽然冲了过来，就像个炸弹似的撞在甄珍身上。
  她身子颤抖着，用力搂住甄珍的腰。
  “妈，你怎么了？”
  甄珍说话时，目光其实落在了顾英章身上。这家伙和昨天太不一样了，他站在窗边，剪影似的五官显得锋利，他的眼神明明看不清楚，但甄珍感觉到了一束光。
  “妈？”
  甄珍轻轻拍打着倪翠萍的后背，“出什么事情了？”
  倪翠萍仿佛憋了一辈子，呜的一声全卸了。
  “顾江，顾江他就不是个东西。”
  “他毁了我一辈子，我都六十了，他还在毁我……”
  在倪翠萍断断续续的骂声中，甄珍大致听明白了。
  原来，顾江不仅调查出来了老头的单位，还把老头的私生活也调查了一个遍。这老头近一年来，竟然勾搭了十几个老太太。
  他以黄昏恋的名义，找免费保姆。
  不仅想占尽女方便宜，不想负责，还觊觎女方的退休工资。他的事迹在学校人的口口相传中，堪称“壮举”。
  甄珍安慰着倪翠萍，把她安置在沙发上。
  她冲顾英章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厨房。
  站定后，甄珍仰头凝视顾英章的眸子。他的眸子就像浓雾，洇着化不开的愁。
  “你不是也去调查了？”
  “查到什么了？”
  顾英章闭了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开口。
  “结果一样。”
  甄珍觉得不对劲儿。
  倪翠萍是何等倔强的性子，她早就和顾江撇清了关系，犯不上因为一个老毕登，再和顾江生这么大的气。
  这中间，或许另有隐情。
  “你妈不对劲儿，”
  甄珍自顾自的说，“还发生什么了？”
  顾英章顿了顿，附在甄珍耳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倪翠萍。和甄珍预料的一样，倪翠萍在顾江陈述完调查报告时，并没有很生气。
  她只骂顾江多管闲事。
  直到倪翠萍去找退休老头质问时，老头儿不仅不羞愧，竟然还侮辱倪翠萍。
  说她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还不清醒一点。要不是看着她还有两个子儿的退休工资，谁会和满脸都是斑的她调情。
  甄珍捏着手，微微张嘴调整呼吸。
  末了，她扬起柳眉。
  “死老头子哪个学校啊？”
  突然，倪翠萍撩起帘子，“二中！”
  甄珍见倪翠萍又活过来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妈，这件事就交给我，包你满意。”
  甄珍话音未落，倪翠萍冲进厨房扯住了顾英章，她在顾英章身上抓扯起来，一边打一边骂，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跟着顾江一起调查自己！
  她埋怨顾英章不早点告诉她，让她在顾江那个死货面前丢尽了脸。
  混战太乱，甄珍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顾英章顶着一脖子血冲了出来。甄珍差点笑出声，倪翠萍理智尚存，只抓上了他的脖子。
  “你说，你打算跟谁？”
  倪翠萍喘粗气，叉着腰大骂，“你要跟他，我这就走！你媳妇儿你也留不住，你信不信？”
  顾英哭笑不得，自己已经三十了，还能跟谁？
  再说了……
  他猛地回过味，抱住倪翠萍，“妈，我可没有认他，我发誓！”
  倪翠萍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冷冰冰的哼了一声，
  “还算你有良心！”
  一场风波，就这么结束了。
  半夜，甄珍正在琢磨怎么整二中退休老头的时候，顾英章溜了进来。甄珍闭上眼睛，装睡。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紫药水的味道。
  “干啥啊？”
  她睁开眼睛，朦胧的光线下，顾英章拖着药水瓶子，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
  “帮我消毒……”
  “你自己不会？”甄珍打个哈气。
  “我看不见。”
  甄珍这才起身，拧开台灯。
  灯光下，她倒吸一口凉气。倪翠萍虽然没挠顾英章的脸，但是顾英章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血道子，有几处皮肉爆裂，往外翻出肉花。
  “……”
  甄珍用镊子夹出棉球，压在他的伤口上。
  趁着清理伤口的时间，甄珍问了他高中老毕登的详细信息。从什么名字开始，到教什么学科，住在哪里，家庭情况如何，事无巨细的全部问了个清楚。
  “你想怎么对付他啊？”
  顾英章问。
  “让他死。”
  甄珍顺口一说。
  顾英章拧着眉，陷入沉思。自己妈妈确实遇人不淑，但是感情纠葛而已，就算对方十恶不赦，也犯不上要人命。
  “不至于，”
  “我想好了，明天去教训他一顿，替我妈出出气！”
  甄珍嗤了一声，觉得顾英章傻得可以。
  教训老头？
  万一老头怕的心肌梗死，两腿一蹬嘎了，你顾英章的前途就算断送了。整老逼登，不能来明的，要来阴的……
  “行了，交给我吧。”
  甄珍眼睛一翻，一个紫药水棉球怼在了顾英章的脖子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