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神经病，别抱我

  通往天台的大门边，护士们抱着刚洗的床单上来晾。
  顾英章抱着甄珍站在天台边，男人脸色绯红，眼波流转，怀中女人更是羞臊，几乎说不出来一句话。
  护士们没上前，只是看着。
  上了点年纪的护士，不惊不讶。
  “呦……小两口真浪漫呀，天台上谈恋爱。”
  “但是注意安全啊，这里可是五楼的天台。别抱着抱着不当心，出了事儿我们医院不能负责。”
  小护士们个个羞臊的不像话，抿着嘴偷偷笑。她们的脸色比当事男女还要通红。就像雪白的面皮上抹了一层胭脂，从里红到外。
  甄珍是见过风浪的人，但唯独没因为男人被人拍过。
  突然被人瞧见自己和男人抱在一起，还要品评指点一番，甄珍心里又气又烦。
  她从顾英章的怀中挣脱出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甄珍面皮上一阵阴云，眼看着就要起暴风。她对护士们来了句，“谁跟他是两口子，这也不知道哪来的神经病！”
  她挤兑完顾英章，还不解气，远眺了一眼天边的云，讥诮护士，
  “你们也真有趣。这马上下刀子了，晾什么被单啊……把你们的衣服都拿出来吹吹，让老天爷帮你们一起洗了呗！”
  “你！”
  老护士找话反击。
  甄珍不等老护士反应过来，一溜烟的冲下楼去了。
  楼梯道里，甄珍变成一头老牛，拼了命的冲破空气。
  可太奇怪了，顾英章的味道，就像黏在了自己身上似的，不论她怎么横冲直撞，她都能闻到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心烦，用力扯了一下衬衣。
  甄珍心中闹出一个念头，回家后，立刻把这件衣服扔进垃圾桶！
  他顾英章怎么能抱自己？
  自己都没同意，他怎么敢抱着自己？！
  气哄哄的甄珍，快步回到了倪翠萍的病房。透过门缝，她看见倪翠萍偏着头往外瞧。远处天边滚着乌云，眼看就要下雨了……
  一下雨，心情只会更差。
  甄珍不想等了，她必须要知道倪翠萍当年的事情。
  她轻轻的推门进去，半蹲在倪翠萍的床前。听见动静，倪翠萍转身看着甄珍，伸出手搭在了甄珍的胳膊上。
  由于最近吃得好，倪翠萍胖了些，手也和从前不同，不像枯树枝了。
  甄珍顺势，把下颌架在她的手背上。
  “你又救了我，”
  倪翠萍露出疲惫的笑。
  她刚洗完胃，每说一句话，气流就像刀片似的，割得他喉咙生疼。
  “这是天意。”
  甄珍就像个无害的小猫似的，往前蹭了蹭自己脸，她眨巴着大眼睛，“我知道你决心要死，但我能提前回来，就说明老天不想收你。”
  倪翠萍闭上眼睛，心口起伏的离开。
  她把手从甄珍的下颌下抽出来，捏了捏甄珍的脸。
  一阵阵暖流，在她枯死的莽原上淌过。她甚至觉得，这个半吊子儿媳妇，比那个全呼的儿子还好。
  短暂的喜悦过后，倪翠萍还是陷入了泥淖。
  “其实你不应该救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甄珍听她这么说，也不反驳。
  劝人想开，是伪善。
  她从来不做无谓的劝谏。
  甄珍起身，坐在倪翠萍的病床边，翘着腿慢悠悠的开口。
  “我这人就喜欢痛快的活着，要是让我同你一样，憋着一口气憋五六年，都不用等什么安眠药。我早就吐血而亡了。”
  倪翠萍身子一僵，有所触动似的。
  “我很窝囊吧……”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和气流没什么两样。
  有门！
  倪翠萍没否认五六年前的那件事的存在，这就是好兆头啊！甄珍眼睛亮了些。
  “是够窝囊的。”
  甄珍哼了一声。
  倪翠萍揪着被子，她的嘴角和手下的被子差不多，也揪成一团，皱皱巴巴的抹不平整。
  她眼皮很松，轻轻一合兜不住眼泪了。
  “我就是窝囊废，我真的应该死了。”
  甄珍反而笑了，她轻轻地点了下倪翠萍的鼻尖。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的鼻尖竟然酸了。
  妈妈临走前，也是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的盯着自己。她不放心甄珍一个人在世上，哭得没了模样。
  当时，甄珍为了哄妈妈。
  在妈妈鼻尖上轻轻一戳，“妈妈。我本事大着呢，什么都不怕。”
  轰隆隆！
  窗外一声旱天雷，把甄珍震回现实。
  “你就当窝囊废好了。你的事情交给我，我给你办的妥妥的……”甄珍斜斜躺在了倪翠萍身边，就像那天和自己妈妈并肩躺着的情景一样。
  “把那件事告诉我吧，我替你做主。”
  *
  那件事，过去了整整六年。
  六年前的倪翠萍，不是瘫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老太太。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收音机厂的财务科做会计。
  仲夏夜，临近季度盘点，倪翠萍在办公室加班。
  有一笔账，她算了大半天也没对上。于是，她打电话去了第一车间，准备去找车间出纳核实下账目问题。
  出纳告诉她，自己马上要下班了，让她抓紧点时间。
  那时的倪翠萍，处在人生巅峰。
  儿子顾英章军事指挥大学博士毕业，下了基层连队训练，未来一片坦途。而她自己，在干两年就要退休了。
  接下来就是享受人生的时刻。
  仿佛，这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平和的，温柔的。她从没预料到，走出办公室的那一步，就是她迈进地狱的一步。
  在第一车间的铁质楼梯上，她遇见了卢巧燕。
  卢巧燕是科长，两人平时关系也不错。倪翠萍抱着手中的账本，把第一车间账目有问题的事情，抱怨似的说给了卢巧燕听。
  “我去找一下王芸，马上就弄清楚了。”
  “巧燕，你来这儿做什么啊？”
  倪翠萍顺口一问。
  卢巧燕拉着倪翠萍的手，冲着第一车间出纳王芸招了下手。见王芸一脸谄笑的迎上来，倪翠萍有些没闹明白。
  “倪姐？”
  王芸凑上前，“我们车间最近出了点问题，这次盘点能不能，宽限我们一点时间啊？”
  倪翠萍左看看卢巧燕，右看看王芸，她明白了。
  “你要说几百块，我或许还能帮你掩一下。但这是十万五千八。”
  全厂职工的工资。
  倪翠萍没胆，更没必要帮人瞒着这件事。她用余光瞥了眼卢巧燕，瞬间心口乱跳起来。
  月光皎洁，仿若白霜。
  明明是仲夏夜，倪翠萍无端的生出冷汗。
  一个王芸，只是车间出纳，怎么可能做这么大的亏空。
  她的背后是卢巧燕……
  “翠萍，”
  卢巧燕终于开了口，“咱们也是老同事了，这些年处的都还不错。今儿这事，我不和你兜圈子了。咱们一起做，我给你分成。”
  分成，拿钱。
  倪翠萍冷冷的拒绝了。
  物质，她一向没兴趣。
  她做寡妇二十多年了，恪守清贫抚养儿子，也没为了多点生活来源，就把自己草草嫁了。
  如今，她把儿子养大，还养成了天才，她早就已经无欲无求。
  “你们找别人吧。”
  拒绝了卢巧燕，她还是有点紧张，拔腿翻身赶紧离开。
  卢巧燕和她不是一路人，姓卢的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在家混吃等死的男人。
  她对金钱，一向是垂涎欲滴的。
  “你打算怎么办啊？”
  倪翠萍扶着楼梯，身后响起了卢巧燕的声音。
  她是会计，遇到这种问题，自己又坚决不入伙，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检举揭发，把账本送到厂领导的桌面上。
  倪翠萍很聪明，她转身看着卢巧燕，“你们的亏空你们想办法补，我给你们点时间。”
  哈哈哈……
  卢巧燕笑了。
  肥嘟嘟的脸上，肉浪乱颤。
  “你不收钱，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
  突然，卢巧燕眉眼一狠，捞起倪翠萍的胳膊，在她心口上猛地踹了一脚。倪翠萍没了支撑点，惊慌失措，她的身子不是能操控的了，就像农村的烂水缸，七零八落的往楼梯下砸。
  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