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山穷水尽

  “厂长，我信你，但我家没米下锅了！”
  “工资发不出，诚安要倒闭了？”
  那句“发不出工资”，像一颗引爆的炸弹，瞬间将陈诚的办公室炸得粉碎。
  不，是炸得连一丝烟尘都不剩，只留下一片让人耳鸣的死寂。
  陈诚死死地盯着财务科长老李，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在他眼中不断地放大，变形。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再说一遍。”
  “厂长……”老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账上真的没钱了！一分都没有了！买设备，搞基建，发奖金，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银行的贷款又断了，我们……我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啊！”
  山穷水尽！
  陈诚的身子晃了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桌沿，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前几天，他还是电视上的英雄，是全省的环保标杆，是所有人口中的青年才俊。
  转眼间，他就要变成一个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的骗子。
  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卖！厂长！我们把那台新买的灌装机卖了吧！”老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喊道，“那玩意儿值好几万，卖了，至少能把这个月的工资发下去！先稳住人心要紧啊！”
  卖设备？
  陈诚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台机器，是他们战胜守旧观念的功臣，是工厂未来的希望。
  现在，却要把它卖掉，去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不行！”陈诚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通红的眼睛瞪着老李，“绝对不行！那是我们厂的骨头！骨头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可是厂长！人心散了，骨头再硬有什么用啊！”老李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诚没有再去理会他。
  他知道，老李没有错。
  错的是他，是他把理想看得太重，把现实想得太简单。
  他推开门，失魂落魄地走在厂区里。
  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工资可能发不出来了”的流言，像一场瘟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工厂里蔓延开来。
  刚刚还因为环保胜利而高涨的士气，瞬间跌入了冰点。
  工人们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恐慌。
  生产线上的机器，依旧在轰鸣，但那声音，听起来却不再是奋进的交响乐，而成了刺耳的噪音。
  人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响起。
  “听说了吗？厂里没钱了。”
  “不能吧？前两天不还上电视了吗？那么风光。”
  “风光有啥用？风光能当饭吃？我可听说了，银行不给咱们贷款了，资金链断了！”
  “那咱们下个礼拜的工资怎么办？我老婆还等着我拿钱回去给孩子交学费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陈诚走到一号车间门口，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宏发食品厂的钱老狐，那个前几天还被他当众打脸的老油条，此刻正满面春风地站在他的车间里，被一群工人围在中间。
  “各位乡亲，各位老师傅！”钱老狐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知道，大家最近心里不踏实。跟着一个不懂变通的年轻人干，把所有的家当都扔进水里听响，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这日子，不好过啊！”
  他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我钱德广，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办了一辈子厂，就认一个死理：让跟着我干的兄弟，有饭吃，有钱拿！这才是根本！”
  “我们宏发，最近接了个大单，正缺人手！各位要是有想法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待遇，绝对比这里好！工资，当月结清，绝不拖欠！”
  赤裸裸的挖墙脚！
  釜底抽薪！
  陈诚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想冲上去，一拳把那张虚伪的脸给打烂！
  但是，他不能。
  他现在冲上去，说什么？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拿电视上的荣誉吗？拿那座还在散发着水泥味的污水处理站吗？
  不，这些在“发不出工资”这五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些工人的眼神，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们看着钱老狐，又回头看看这个空荡荡的，只有机器轰鸣的车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张大海师傅，那个倔强的老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钱厂长，我们诚安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沉稳，“我们信陈厂长！就算这个月不发工资，下个月不发工资，我们也信他！他能带我们吃上肉，就不会让我们饿死！”
  “对！我们信厂长！”
  “滚出我们的车间！”
  张大海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一部分摇摆的工人，重新站稳了脚跟。
  钱老狐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有情有义。我倒要看看，情义能当几天饭吃。”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慢悠悠地走了。
  但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猜忌和分裂的种子，已经被他成功地种下。
  陈诚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张大海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声望，强行压制着恐慌。
  但这，撑不了多久。
  一旦到了发薪日，他拿不出钱来，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任，都会瞬间崩塌！
  夜，深了。
  陈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郭晓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面放在他面前。
  “吃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诚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把头埋在手里，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