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女红

  六载春秋过去，糖包十岁了，出落的越发冰雪灵动，只是性格还是那样大大咧咧。
  永安伯府的后花园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提着裙子狂奔，身后追着个手拿戒尺、怒气冲冲的老嬷嬷。
  “糖包！你给我站住！”
  小姑娘边跑边回头做鬼脸，一个不留神撞进了迎面而来的永安伯夫人秦悦怀里。
  “哎哟！”秦悦被撞得后退两步，扶住女儿的肩，“糖包，又淘气了？”
  十岁的糖包抬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娘亲，严嬷嬷要打我！”
  严嬷嬷气喘吁吁地追到跟前，脸色铁青：“夫人！老身教了三十年女红，从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学生！让她绣朵梅花，她把线全缠成了死结；教她穿针引线，她把针插在老身的坐垫上……”
  秦悦低头看向女儿：“糖包，可有此事？”
  糖包撅着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些针线活太没意思了嘛……我会画符念咒，会招魂问卜，为什么非要学绣花？”
  “胡闹！”秦悦难得板起脸，“你是伯府嫡女，再过几年就要及笄，连最基本的针线都不会，将来如何持家？”她转向严嬷嬷，“嬷嬷别气，我这就教训她。”
  严嬷嬷冷哼一声：“夫人，不是老身托大，这丫头再这么下去，怕是一辈子也学不会女红！”
  “谁说我学不会！”糖包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我只是……只是不想学！”
  秦悦叹了口气：“糖包，回房思过去。今日不把那个荷包绣完，不准吃晚饭！”
  糖包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跑开了。
  严嬷嬷摇摇头，也行礼退下。
  花园里只剩下秦悦一人，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忧虑。
  “夫人。”霜露轻声道，“小姐还小，慢慢来……”
  “十岁了，不小了。”秦悦揉着太阳穴，“长公主十岁时都能绣双面牡丹了。糖包这孩子，道术上天赋异禀，怎么偏偏对女红一窍不通……”
  此时的糖包正趴在闺房的绣架上，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生闷气。
  她拿起针线，试着按照严嬷嬷教的再绣几针，可手指就是不听话，针脚不是太长就是太短，还有一针直接扎进了拇指里。
  “嘶——”糖包疼得直甩手，“什么破玩意！”
  晚饭时分，秦悦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问道：“糖包呢？”
  霜露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姐说……说不饿。”
  秦悦放下筷子，亲自端着食盒来到女儿房前。
  推开门，只见糖包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那个脏兮兮的荷包被扔在角落。
  秦悦心头一软，坐到床边轻抚女儿的背：“糖包……”
  “娘亲！”糖包翻身扑进秦悦怀里，抽抽搭搭地说，“我……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那些针线就是不听话……”
  秦悦心疼地搂住女儿：“好了好了，不哭了。娘亲知道你聪明，学什么都快，只是……”
  “只是我讨厌严嬷嬷！”糖包抬起泪眼，“她总说＇女孩子就该安分守己＇、＇道术不是正经姑娘该学的＇……还骂我的符咒是歪门邪道！”
  秦悦眼神一凛：“她真这么说？”
  糖包用力点头：“她还说，要是我再画符，就告诉爹爹，把我的朱砂笔全没收了！”
  秦悦沉默片刻，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娘亲知道了。你先吃饭，严嬷嬷那边……娘亲来处理。”
  次日清晨，严嬷嬷再次来到伯府，却发现等她的不是糖包，而是秦悦。
  “嬷嬷，从今日起，不必再教小女女红了。”秦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严嬷嬷愕然：“这……夫人，女子不学女红，将来……”
  “我永安伯府的女儿，不必拘泥常理。”秦悦淡淡道，“嬷嬷的辛苦钱会照付，请回吧。”
  严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愤愤离去。
  躲在廊柱后的糖包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娘亲最好了！”
  秦悦却严肃地看着女儿：“糖包，娘亲不逼你学女红，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糖包警惕地问。
  “不许再用道术恶作剧。”秦悦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糖包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点头。
  “还有，“秦悦继续道，“虽然不学女红，但基本的针线还是要会。娘亲亲自教你，好不好？”
  糖包的小脸垮了下来，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半夜三更，永安伯府一片寂静。
  秦悦突然从梦中惊醒，似乎听到隔壁女儿房里有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糖包的房门，借着月光看到的一幕让她心如刀割——
  糖包蜷缩在绣架前，就着一盏小油灯，正笨拙地穿针引线。
  她的十根手指上满是针眼，有的还渗着血珠，却仍固执地一针一针绣着。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绣坏的荷包，每个上面都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糖包！”秦悦失声叫道。
  糖包吓得一抖，针又扎进了手指。
  她慌忙想把绣架藏起来：“娘、娘亲……我……”
  秦悦冲过去抓住女儿的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针眼，眼泪夺眶而出：“傻孩子……你这是何苦……”
  “我……我不想让娘亲失望……”糖包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严嬷嬷说，连女红都不会的女子……会被人笑话……我不想……不想丢永安伯府的脸……”
  秦悦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心如刀绞。
  她一直以为女儿顽劣任性，却不知这小丫头背地里竟如此要强。
  “不学了，咱们不学了。”秦悦哽咽道，“我的糖包是国师，是道门天才，不需要会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秦悦坚定地说，“从今往后，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娘亲都支持你。”
  糖包仰起小脸，眼中泪光闪闪：“真的？”
  “真的。”秦悦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现在，让娘亲给你包扎手指。”
  秦悦轻柔地为糖包涂药，糖包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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