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要先顾着自己

  周颖如觉得，自己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陈同志，海产养殖应该不是简单的事，虽然你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和景明楼要是签了合同，就必须按时按量地供应水产。”
  “我想和你合作，一方面是卖过你的东西，知道你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另一方面，是看在丁琳的面子上。”
  周颖如喝了口开水，“如果中间出了问题，这个赔偿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陈三妹卑微地搓着手：“我明白的。”
  周颖如看着她干扁瘦弱的身体，又看向旁边两个一声不吭的孩子，心中叹气。
  还是硬不下心肠来当坏人。
  周颖如从包里掏出几张粮票，放到桌子上。
  陈三妹看到粮票，惶恐地看着丁琳，表示自己不能要。
  周颖如主动说话：“这些不是给你的，算借给你。”
  “等以后你挣钱了，再还给我就行。”
  “上次卖海货的钱，除掉养殖海参需要的，应该剩不下多少。”
  “你自己要把钱收好。”
  “家里孩子生病了，要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病，花不了几个钱。”
  “只要你好好干，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苦不能苦着你和孩子，饭还是要吃饱。”
  周颖如不能直接说别再搭理你婆婆这样的话。
  这个时代的女人，尤其是陈三妹这样的劳动人民，勤劳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三妹愣住了，犹豫了许久，颤抖着手，将桌上的粮票接了过来。
  在这个瞬间，她流露出了真实的忧伤：“我也想对孩子们好一点，只是……”
  周颖如的手，握在陈三妹的手上：
  “你是他们的妈妈，你自己首先要坚强起来。”
  “遇到事情，首先考虑自己，你好了，他们才会好。”
  “如果你的生活都如此艰难，孩子们更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
  “明明你就是世界上最爱他们的人，为什么要让他们背负着愧疚生活一辈子呢？”
  “再说，你真的确定，你的孩子希望过这样的生活吗？”
  周颖如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一直埋头写作业的大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又漂亮的阿姨。
  他知道是她帮助妈妈卖掉了海鲜，让妈妈挣到了钱。
  他知道她今天还给了妈妈粮票，让妈妈给他们买好吃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阿姨，还替他们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这么早慧懂事？
  就是因为没得选，只能被生活和亲人推着站在他们身前，直面生活的坎坷和风雨。
  说到底，大宝也只是个刚刚十岁的孩子。
  大宝扁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作业本上。
  握在手指间里的铅笔头愈发的不好写了。
  大宝不想在外人面前这么丢人，只能努力不发出一点呜咽。
  丈夫刚刚去世的时候，陈三妹曾经跟着村里人上山去拜过佛。
  站在袅袅青烟的大殿里，陈三妹很想问一问慈悲为怀的神仙，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扫把星？
  但是没人能回答他。
  后边的人还在催她快一点，别耽误他们上自己几十块买的还愿香。
  陈三妹抬起头，看着逆光站着的周颖如。
  丁琳跟她说过，这位是沈连长的爱人。
  和自己一样，都是军属。
  明明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刚开春的海岛，刮着的海风里都带着海水的腥咸味。
  但陈三妹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死结，被人用力拽松了一点。
  这个比她年轻，比她积极的军嫂告诉她，遇到事情要先考虑自己。
  这句话，像是一粒种子，明明轻若鸿毛，在陈三妹心中，却重若千斤。
  交代大宝照顾好弟弟之后，丁琳陪着陈三妹到村主任那里去填承包合同。
  周颖如则去供销社打电话。
  丁琳问过陈三妹之后，在周颖如给她地海货清单上做了标记。
  周颖如要和曾淇确认这部分的供货合同。
  走进供销社，迎面看到的居然是王红梅。
  昨天夜里大吵一架后，王红梅越想越生气。
  回黄岩市是不可能的，已经和家里人闹翻了。
  他和袁利国身上没什么存款，想要钱，只能去上班。
  之前还瞧不上供销社的工作，觉得工资太低了。
  经过昨夜的争执，王红梅才明白，没有什么比握在手里的现金和粮票更有用。
  所以王红梅大清早就收拾好，到供销社报道。
  一上午光熟悉货架和商品了，也没卖出去一点儿东西。
  这会儿，王红梅正盯着墙上的挂钟等下班呢，就看到周颖如走了进来。
  王红梅觉得有些尴尬，周颖如却面色如常，径直走向公用电话。
  拿起听筒，拨通了曾淇留给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周颖如跟曾淇说明情况。
  “曾经理，海鲜供货单我已经填好了，最快也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有海参，其他的海产品，等下个月送菜的时候，一齐送过来给你看看吧？”
  曾淇现在对周颖如十分客气。
  上次小周同志送来的那些材料，林大厨赞不绝口。
  做出来的菜品口味也直线上升，好几个老顾客都问是不是换厨子了，味道变得更好了。
  林大厨不仅不生气，和曾淇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还不住地夸赞周颖如。
  直叹曾经理运气真好，去了一趟蓉城，认识的朋友像个百宝箱，什么都有。
  “小周同志，这些都不着急。”
  “咱既然做生意，就一定保证品质，好货不怕晚，我们等得起。”
  周颖如见曾淇没有别的意见，就约定下个月送货的时候，再签海鲜的订货合同。
  挂了电话，周颖如将钱放在柜台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王红梅站在自己旁边的柜台擦玻璃。
  偏偏那一块玻璃，都已经干净到看不出来有一层了，王红梅却还在专心致志地卖力来货擦拭。
  周颖如目光一沉，猜到王红梅刚才应该是在偷听。
  却不在意。
  自己这些手续都过了明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自己以后挣钱用钱的地方都会越来越多，要是王红梅还是事事针对，她也没有必要再给她留薄面。
  之前不介意，是因为她是沈季平战友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