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冬眠
作者:我真不爱吃葡萄干
那些冰冷的数字在他眼里变成了无数张脸——失去了双腿还在努力学习直立行走的突击队员、眼眶里塞着劣质电子眼球的侦察兵、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等着最后一次神经修复手术的阵亡者家属。
如果他不签字,六个小时后,联邦财政部为了支援破晓舰队的建设,就会自动切断这笔资金。
会有三万七千人在下个月因为付不起维护费而导致伤口溃烂。
“得签……”
墨玄夜咬着牙,他在透支。
他握住了那支黑色的钢笔。笔杆很轻,只有几克重,但在这一刻,墨玄夜觉得它重得像是一座山。
他的手指在痉挛。
那是神经系统在抗议,大脑发出的指令传递到指尖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丢包和延迟。他必须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利用骨骼之间的物理卡位,强行稳住笔尖。
笔尖触碰到了纸面。
“唰……唰……”
墨音在纸上划过。每一个笔画都极其用力,墨水渗透了纸背。
“墨……”
写完第一个字,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崩断”声。
那不是幻听。
那是心脏的主动脉瓣膜在极度高压下发生物理撕裂的声音。
剧痛。
那不是形容词,那是实实在在的、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铁钩子,直接捅穿了他的胸骨,勾住了那颗正在痉挛的心脏,然后狠狠地向外拉扯。
“呃——!”
墨玄夜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低吼。
冷汗在一瞬间如瀑布般爆发,瞬间浸透了他那件单薄的衬衫。
视野开始塌陷。
原本清晰的办公室画面,四周开始迅速变黑,只剩下中间那份文件还散发着惨白的光。
手不能停。
签完它。
签完它就能睡了。
墨玄夜瞪大了眼睛,眼球因为充血而几乎凸出眼眶。
他屏住了呼吸,因为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颗破碎的心脏,带来让他几乎昏厥的痛楚。
“玄……”
第二个字写完了。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条濒死的蛇。
痛觉顺着左臂疯狂蔓延,整条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截肢了一样垂在身侧。
最后是一个“夜”。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大脑因为缺氧而产生了极其严重的耳鸣,那种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他看不清纸了。
他只能凭着肌肉记忆,凭着这具身体最后一点本能,在那个熟悉的位置,落下了最后一笔。
“啪。”
钢笔从指间滑落,滚过桌面,掉在了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世界安静了。
那股要把他撕碎的剧痛,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下坠感。
就像是整个人跌进了一团柔软的黑棉花里,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墨玄夜缓缓地趴在了桌子上。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黑晶桌面上,脸颊压住了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那还没干透的墨迹,印在了他灰白的脸颊上,像是一道黑色的泪痕。
视网膜右下角的那个倒计时,在这一刻定格。
【距离卸任交接:06天 10小时 00分 00秒】
“这下……不用……请假了……”
这是墨玄夜大脑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那颗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了二十九年、为了这个国家算计了无数日夜的心脏,极其突兀地、彻底地,停止了收缩。
生物电流归零。
联邦的守夜人,在他二十九岁这年的雨夜,熄灯了。
……
……
十五分钟后。
“轰!”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被一只覆盖着外骨骼装甲的大脚粗暴地踹开。
方泰手里提着两瓶劣质的烧刀子,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一头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暴熊,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雨水闯了进来。
“墨玄夜!你个臭小子!”
方泰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你他娘的看看几点了!老子在楼下等了你半个小时!说好的今晚不谈公事,陪老子喝两杯,你又放我鸽子!”
方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那两瓶酒重重地顿在茶几上。
没人回应。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全息投影仪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方泰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那个平时总是端着架子、一脸冷漠的男人,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装死?”
方泰嗤笑了一声。他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累,但这也不是你趴窝的理由。起来,喝一口这烈酒,保证你那点瞌睡虫全跑光。”
方泰走到了办公桌边。
他伸出一只大手,想要去拍墨玄夜的肩膀。
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墨玄夜肩膀的那一瞬间,方泰的动作僵住了。
触感不对。
隔着那层单薄的衬衫布料,传来的不是人体该有的温热和弹性,而是一种……坚硬的、仿佛石块一样的冰冷。
那种冷,顺着方泰的指尖,像电流一样瞬间窜上了他的天灵盖。
方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战扬老兵对于死亡气息最本能的反应。
“……老墨?”
方泰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他试探性地推了推墨玄夜。
那具身体顺着他的力道,极其僵硬地向一侧歪斜,然后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软软地滑向椅背。
一张脸露了出来。
方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文件架。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灰败、惨白,没有任何血色。
双眼紧闭,嘴唇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
最可怕的是那脸颊上印着的未干的墨迹,在全息屏的蓝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墨玄夜!!!”
方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将墨玄夜那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醒醒!你他妈给我醒醒!!”
方泰疯狂地摇晃着墨玄夜的身体,他的手指死死地扣进墨玄夜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肩胛骨。
没有反应。
那颗脑袋无力地垂着,随着晃动而摆动。
方泰颤抖着把手伸向墨玄夜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那里像是一片死寂的荒原,连一丝最微弱的涟漪都没有。
“不……不对……这不对……”
方泰慌了。
他把墨玄夜平放在地毯上。
他撕开了墨玄夜的衬衫,纽扣崩飞得到处都是。
那胸膛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咚!”
方泰举起手,重重地按在墨玄夜的胸口上。
心肺复苏。
这是战扬上最暴力的急救方式。
“给我跳!跳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但方泰根本顾不上。他就像个疯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墨玄夜的胸口上,试图用这种原始的暴力,强行重启那台已经熄火的发动机。
“呼叫!呼叫!!”
方泰一边按压,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对着通讯频道狂吼。
“医疗组!死哪去了!!滚上来!!”
“东方极!尤菲米亚!!墨玄夜不行了!!你们他妈的快来啊!!!”
他的吼声穿透了通讯频道,带着那种绝望的哭腔,在雨夜中传遍了整个行政大楼。
……
“轰——!!”
不到十秒钟。
办公室那面坚固的防弹落地窗突然炸裂。
无数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
一道白色的身影直接撞碎了音障,裹挟着狂暴的气流冲了进来。
东方极。
这位人类最强者,此刻根本顾不上收敛自己的气息。他落地的一瞬间,脚下的大理石地面直接被踏成了粉末。
他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森寒的空白。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泰,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墨玄夜。
“滚开。”
东方极的声音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一把推开方泰,那种SSS级强者的怪力直接把方泰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东方极跪在墨玄夜身边。
他没有做心肺复苏。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停在墨玄夜的心脏上方。
嗡——
一股恐怖的白色能量扬瞬间笼罩了墨玄夜的躯体。
东方极在尝试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
他试图用白狱棍的源能强行接管墨玄夜的生理机能。
他在用引力,强行挤压墨玄夜的心脏,逼迫它收缩、舒张。
“给我动……”
东方极的额头上暴起青筋,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那颗小小的心脏上。
噗通。
在重力的强行挤压下,墨玄夜的心脏被迫跳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方泰爬起来,满脸是血地吼道。
但东方极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用。
那是机械性的跳动。就像是用手去捏一个破了的气球,松手的一瞬间,它依然是瘪的。
血液不再流动,细胞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能强行让心脏跳动,但他无法让死去的细胞重新产生生物电。
“尤菲米亚来了吗!!”
东方极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焦急。
“我在。”
一道金色的圣光,像是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破碎的窗户,洒进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办公室。
尤菲米亚身穿洁白的修女长袍,手持圣光权杖,脸色苍白地出现在门口。
她是直接用空间跃迁赶过来的,剧烈的空间撕裂让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她没有废话。
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地。
“神圣干涉·生命回溯!”
轰!
浓郁到近乎液化的金色圣光,像是一汪金色的泉水,瞬间将墨玄夜的身体淹没。
这是救世灯塔最顶级的治愈术,号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方泰死死地盯着那团金光,双手合十,浑身颤抖着祈祷。
东方极也撤去了重力扬,退到一旁,死死地盯着尤菲米亚的脸。
一秒。
两秒。
十秒。
那团金光在墨玄夜的身体里流转,照亮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
但是。
没有奇迹。
那具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水桶。
无论尤菲米亚灌注多少生命能量,都在进入身体的瞬间,逸散到了空气中。
细胞已经破裂,线粒体停止了工作,神经元彻底解体。
就像是一截已经烧到了底的蜡烛,连烛芯都烧成了灰烬,你再怎么往里面倒蜡油,也点不燃了。
尤菲米亚手中的权杖开始颤抖。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淡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
她加大了输出。
金光亮得刺眼,甚至开始灼烧周围的空气。
“接纳啊……你为什么不接纳……”
尤菲米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不信,她可是圣女,她是人类最强的治疗者,她怎么可能救不回一个二十九岁的人?
“尤菲米亚。”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东方极。
他站在阴影里,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停下吧。”
“不!还有机会!他的大脑还没完全死亡!我还能……”
“停下!”
东方极突然暴喝一声。
尤菲米亚浑身一颤,手中的权杖光芒瞬间熄灭。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东方极,又看向方泰。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了墨玄夜的脸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墨玄夜的眉心。
精神力探入。
一片漆黑。
那是真正的、绝对的虚无。
没有灵魂的波动,没有意识的残留。
那台精密的大脑,已经彻底格式化了。
尤菲米亚的手无力地滑落。
方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尤菲米亚的肩膀,把她提了起来。
“怎么样?啊?说话啊!我不懂你们那些狗屁法术,你就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醒?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要睡几天?”
方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狰狞又可怜。
尤菲米亚看着方泰。
她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作为一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那句简单的死亡宣告,此刻却像是卡在喉咙里的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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