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楚雄和楚涵

  皇宫.
  寅时三刻，铜壶滴漏的声响刺破紫禁城的静谧。
  太和殿檐角的镇瓦兽还凝着夜露，百余名官员已在丹陛下列成两排，
  司礼监总管手执鎏金鞭，三声响鞭震彻人心，“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中，众臣行三跪九叩大礼。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已捧着奏疏出列，“启禀陛下，江南水患已致十一县颗粒无收，恳请开仓放粮...”
  他的话突然被咳嗽声打断，皇帝抬手掩住口，指节在袖中绷得发白。
  “准奏。”
  皇帝的声音有些孱弱，“着江南布政使司三日内筹粮，若再有误，提头来见。”
  这时，左侧传来衣料摩擦声，靖远侯攥着急报大步出列，“陛下！蛮子之首大汗萧无烬亲率十万铁骑犯境，已破津西一月有余，罗河守城将军秦书汇书一封，罗河虽易守难攻，但长此以往，恐撑不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众爱卿可有谁能为朕分忧。”
  众人面面相觑，又纷纷低下头颅。
  吏部尚书出列，“启禀陛下，蛮子无非就想要点过冬粮食，再打下去只会劳民伤财，民不聊生，我泱泱大国富饶有余，手指缝里流点出去就够了，一来能够体现皇恩浩荡，二来也能安抚人心！”
  主和派立刻附议，“吏部尚书所言有理。”
  靖远侯冷哼一声，“此言差矣，既然要打，那便打，如今三城失守，这时候退只会助长他人士气，令军心涣散，也会养大其胃口，假以时日，必定养虎为患！”
  主战派紧随其后，“靖远侯所言有理。”
  所有人跪下，“还望陛下三思！”
  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套，没点新鲜的见解，楚雄听得头疼，“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臣等告退，恭送圣驾。”
  出了紫禁城，吴忠义就上了马车。
  “爹，如何？”
  “你交的折子皇上看过了，目前没有下文，应当未起疑心。”
  “那就好，孩儿是真假混着写，应当不会出岔子。”
  吴忠义脸上忧愁密布，“皇上的病情反反复复，昨日已经下旨，让勤王殿下回宫觐见。”
  “这个时候召勤王殿下回来，是要问罪？”
  吴忠义不置可否，“你可曾仔细瞧过皇上的脸色？”
  吴沅白摇摇头，他也就一个八品小官，很少能够见到皇上，更别说近距离了。
  “皇上的脸上有女人的脂粉，是用来提气色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的余毒未清，今日还咳嗽得厉害。”
  “那毒当真如此狠辣，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吴忠义面色凝重，他掀开帘子，望着湛蓝如镜的天空，“要变天了。”
  鎏金铜狮蹲踞宫门两侧，红墙映着夏日骄阳，将玄色蟒纹披风镀上一层金边。
  一名男子翻身下马，他眉目英俊，气宇轩昂，蟒纹靴底步步沉稳，腰间玉佩随步伐轻微晃动，碎玉声惊起檐角铜铃，梦回儿时少年郎。
  “勤王殿下回宫——”
  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的长廊。
  楚涵解下披风递给随从的侍卫，露出月白中衣外罩的王府常服，玉带钩上“忠孝”二字是先皇亲赐，此刻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高殿之上，鎏金九龙椅隐约可见，皇帝身侧垂落的明黄帷幔隐约露出一角。
  “臣弟楚涵，参见皇兄。”他屈身行礼。
  “免礼。”
  帝王声线淡淡，气息好似不太稳健，楚涵抬头时，正对上金镶宝石的冕旒轻晃。
  皇帝指尖摩挲着翡翠扳指，那是先皇所赐，如今扳指的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如同他眼底绽放的笑意：“听闻贤弟在岭南过得十分寒苦，朕着人备了葡萄美酒，比你当年偷喝的那坛‘醉芳华’更为醇厚。”
  “谢皇兄赐酒。”
  他叩首谢恩，起身时姿态端方，腰间玉佩与九龙柱上的蟠龙浮雕遥遥相对，“臣弟此次带回件战利品，想献给皇兄。”
  “有心了。”
  一旁的总管太监捏着嗓子，脸上是谄媚的笑，“请勤王殿下移步偏殿。”
  “臣弟告退。”
  楚雄微微颔首，嘴角挑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容之，近来可无恙。”
  楚涵字容之，意有包容，容纳百川之意。
  皇帝此时称字，有与宗室兄弟私下叙旧之意。
  楚涵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多谢皇兄关心，臣弟一切都好，岭南虽寒苦，但有皇兄挂念着臣弟，臣心甚慰。”
  “这葡萄美酒是波斯进贡的，你尝尝。”
  “皇兄招待臣弟的，定是顶尖的。”
  楚雄眼角的笑意消失不见，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杯沿，“你说得对，朕的东西，什么都是最好的。”
  殿内沉香缭绕，君臣相望时，比刀剑更锋利的是沉默。
  楚涵缓缓跪下，眉眼压得极低，“臣弟绝无此心。”
  楚雄恍若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若无其事品尝着美味佳肴，半晌才道，“你说的战利品呈上来瞧瞧。”
  一刻钟的时辰足够耗光人的心神，楚涵再次起身时，寒冬腊月天背脊已经微微湿润。
  “呈上来。”
  那是一座很大的红珊瑚，珊瑚主干粗如儿臂，八道分枝如夜叉利爪，每寸肌理都透着幽兰光泽，在烛火下泛着琉璃般的通透感，最顶端竟还嵌着两枚珍珠，浑圆如泪，色作银白。
  “此珊瑚生于南海百丈之下，上面两枚珍珠名唤鲛人泪，臣弟冒死打捞，只为献给皇兄。”
  “容之真是好手段啊。”
  楚雄用力拔下其中一枚银白珍珠，隔着三尺的距离对准了楚涵的心脏，“传说鲛人泪可照透人心，可朕怎么瞧着你的心是黑色的呢。”
  楚涵扑通一下又屈膝，掷地有声，“臣弟绝无二心，还请皇兄明鉴。”
  “够了！你勾结蛮子，在朕身边安插细作，给朕下毒，嫁祸五弟，桩桩件件，朕可曾冤枉于你！”
  “臣弟冤枉，臣弟远在岭南，绝非下毒之人，勾结蛮子也是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