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教诲

  裴肃回到流空阁的时候，沉玉正好送陈平安出来。
  “留下用膳？”
  裴肃问得随意，实则看上去也真是没多少诚意，引得沉玉直瞪他。
  陈平安倒是自觉地摇头拒绝，但看向裴肃的眼神里却是满满的欲言又止。
  裴肃挑了挑眉，假意借口道，“行吧，那我送你出去，正好去前院书房取点东西。”
  陈平安眼前一亮，立刻同沉玉行礼告辞，然后跟着裴肃就出了小院。
  暮色渐浓，绯色的霞光在流空阁的飞檐翘角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裴肃与陈平安并肩走在青石板小径上，一个漫不经心，一个却不敢贸然开口。
  院中的花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香随声动，袭人有韵。
  陈平安一边环顾着四周的一花一木，一边偷眼看向身旁的裴肃。
  只见男子侧脸在暮色中棱角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有话就直说。”
  裴肃目不斜视，却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惊得陈平安的鞋尖险些磕在了砖缝间，步子明显一滞。
  他连连稳住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后大胆地直视了裴肃，一双有神的眼睛亮如星子。
  “大人，我阿姐……在侯府休养已有几日了……”
  “嗯。”裴肃也站定，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少年，“所以呢？”
  “她这样……无名无分地住在流空阁，终究不妥。”
  陈平安鼓起勇气，声音却越来越低，“府中……府中那些下人虽不敢明言，但背地里肯定难免议论不断。”
  裴肃闻言眉头微挑，没有立即回应。
  不远的屋檐上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陈平安见他始终不语，心中一急，声音不由就提高了几分。
  “大人若真心待我阿姐，就该给她一个名分！虽然宋家有人犯了事儿，但我阿姐如今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更是陛下钦封的县主，不能就这样……就这样没名没分地跟在大人身边……我阿姐，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少年对裴肃是心怀敬仰和崇拜的，但是这不表示他能眼睁睁看着裴肃随意地践踏沉玉的尊严和体面。
  “呵，所以你以为我视你阿姐为何物？”裴肃接了陈平安的话，声音冷峻。
  陈平安被裴肃的语气震住，一时语塞。
  渐沉的暮色中，他看见裴肃的目光徒然变得锐利了起来，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玩物？消遣？还是……”裴肃一边说一边摇头，声音轻如浮光掠影，“你当真觉得，我裴肃是那种轻浮之人？”
  陈平安内心激荡不已，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大人会给我阿姐一个名分吗？”
  可他还是不依不饶，似非要在裴肃口中听到一个令人满意且安心的答案。
  “阿姐性子柔顺，从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而且我……我看得出，阿姐对大人很是信任，否则她不会如此顺从大人的安排。所以，我更不能眼睁睁看她受什么委屈了！”
  陈平安和沉玉自幼一起长大，一路走来，吃尽了苦。
  他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沉玉是娘在淘米河里捡来的孩子，可是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沉玉却始终把他这个弟弟放在了首位。
  当年那个混账的爹暴毙，没多久以后娘也没熬住过了世。
  是沉玉拉着年幼的他去夫子家门口磕头求学，请夫子一定要收他入学堂。
  后来陈平安才知道，他交束脩的银子，是阿姐卖了自己换来的。
  “平安。”忽然，裴肃的声音将陈平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园中夜色浮天，四下石灯次第亮起。
  陈平安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正攥得死紧，胸口亦堵得慌。
  “大人可知我阿姐吃的那些苦？以前家里太穷了，她为了能让我安心读书，每日只喝一碗薄粥充饥。她还总说读书人要有体面，自己却没有一件不打补丁的裙衫……”
  少年神色毅然，但声音已听出了几分哽咽，“后来她想让我进京读书，甚至……甚至把自己……”
  “你能这样为你阿姐出头，很好！”
  可是不等陈平安说完，裴肃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还透出了几分欣慰。
  “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徒，你却始终记得你阿姐一路走来的艰辛苦难，那就说明她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大人……”陈平安有些发愣，一时竟不知要如何接话。
  但是听裴肃的口吻，仿佛他们姐弟俩的种种过往，他都了如指掌。
  “明日你入崇文馆，可知太子最厌恶何种人？”裴肃的话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陈平安愣愣地摇了摇头，眼露茫然。
  “太子品性端良清直，最不喜欢靠荫庇上位的投机之徒。”见少年瞳仁骤缩，裴肃却轻轻一笑，“所以你与其费尽心思想着如何让我给你阿姐名分，不如好好想一想，你怎么给她挣一份体面回来？”
  “我……”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亦躲闪不定，“我只是担心阿姐。”
  “担心无用。”裴肃冷静地告诉他，“当年我初入官场，有多少人背后议论我是靠祖上余荫坐享的殊荣？”
  他轻笑一声，“直到我清算六部，还朝政清明，那些声音才变成‘不愧是裴家儿郎’。”
  陈平安闻言大为所动，心潮亦跟着澎湃了起来。
  裴肃顺势按住了少年单薄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让他屈了膝。
  “所以你要记住，真正的体面，从来都不是别人施舍的。你若有鸿鹄之志，就应该在将来的某一日，让满朝文武提起你阿姐时，不说她是我裴某的内眷，而说这是陈平安的长姐！”
  短短几句话，却如铁锤一般敲在了少年郎的心头。
  “多谢大人提点。”再开口，陈平安的声音中已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决绝和坚毅，“平安一定谨记大人教诲，不叫我阿姐失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一阵光影掠过，亭松自暗处闪现。
  “三爷，刑部来报，宋伯闻在狱中暴毙而亡，温氏估计也是怕了，欲咬舌自尽，幸亏有狱卒发现得早，及时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