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提点

  许久不见陈平安，沉玉自然就拉着他说起了话。
  裴肃见状也不留下扫她的兴，倒是先带着天禄和小刀出了屋子。
  天禄一出门就看到了亭松。
  他便立刻得意扬扬地凑到亭松跟前挤眉弄眼道，“哥，你瞧，我就说咱县主是念旧的人吧，不是我自夸，没了我，县主可有很多不便呢。”
  亭松只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小刀吩咐道，“你一会儿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和我住一屋，晚点我先带你转一圈，熟悉一下府内地形。”
  “是。”小刀立正行礼，人站得直板板的。
  天禄见状，连连指着自己的鼻尖问，“哥，那我呢，我的行李也都在门房那里搁着呢。”
  亭松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假装板着脸道，“哦，你啊，三爷之前交代了，你就直接睡在马房里。”
  “马……”天禄一愣，瞪大了眼，“为什么！”
  “三爷说了，你就是替县主跑腿的，离马越近越好。”亭松也是难得开人玩笑，一字一句说得和真的一样。
  眼见亭松说完转身就走，天禄撸着袖子追了上去。
  “不是，哥，你去给三爷说说，我不睡马房，我不会骑马啊，我和马八字不合……”
  屋子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远去，沉玉也终于嘴角含笑地重新看向了陈平安。
  “紧张吗？”她一开口就问得直接，“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和阿姐之前设想的已经差太多了，如今阿姐反倒是帮不了你什么了，接下来的路是要靠你自己的。”
  沉玉一开始愿意跟着许禀承来京城，最大的私心就是帮陈平安打开考试的路子。
  窗外吹进的夏风，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了那个潮湿的破败小院之中。
  少时的小平安蹲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就着檐角投下的天光，用树枝在泥地上默写着课业。
  “你还记得老宅后院那个漏雨的角落吗？”沉玉忽然轻笑出声，“你总说那是‘天窗’，下雨天了还要抱着书往那儿凑。”
  陈平安闻言，眼睛骤然亮了。
  “怎么不记得啊！有一次夫子正好路过，撞见我在水洼里练字，第二天就送来了防水的桐油纸。”少年腼腆一笑，“那些纸我到现在都还留着呢。”
  沉玉欣慰点头，又拉了拉陈平安的手道，“当时夫子就偷偷和我说，我们平安若是能去城里更大的书院，将来必成大器的。”
  夏风卷着断断续续的蝉鸣穿堂而过，将沉玉的声音吹得又轻又软。
  “如今你确实学有所成，但这条路和别的学子又有些不同。况且东宫不比寻常衙门，你每日经手的都是军国要务，即便太子殿下宽厚亲和，但……”
  沉玉说着又抬起头看向弟弟，“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要时时刻刻记得一个字——‘慎’！”
  陈平安重重点头，还略显青涩的脸庞上却透着不合年纪的肃然凝重。
  “阿姐你放心，我今日进出东宫，连咳嗽都数着次数呢。”
  沉玉也被弟弟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却又湿热了起来。
  她想起以前一入冬，平安就只能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练字。
  那墨汁都冻成冰碴子了，少年就呵着热气将其化开了继续写。
  而如今啊，少年那双处处留痕的手，却要捧起比墨砚还要重千万倍的奏章了。
  “平安，你还要记得，伴君如伴虎。”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是仕途之路沉玉知之甚少，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放在弟弟面前的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的。
  陈平安闻言，一边点头，一边挺直了腰板道，“阿姐，你放心吧，等秋后考绩过了，我应该能领全俸。之前柯大姐已经带我去西城看过一处小院，独门独户，院中栽梅，安静得很。”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畅想着接下来的日子，口吻里全是愉悦。
  “等到我把它租下来，再接阿姐过去住，阿姐你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好！”沉玉笑着将茶盏与弟弟的轻轻一碰，“那阿姐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流空阁这厢，姐弟俩正头挨着头在那儿说私话，松涧里那厢，裴肃也主动去见了长兄裴嵩。
  只是刚刚走到松涧里前廊，裴肃却先遇上了修剪完花木准备回屋的云锦秋。
  云锦秋见了裴肃便是眼前一亮，一边让他赶紧进屋，一边命丫鬟去备凉茶。
  裴肃作揖后笑道，“大嫂不用忙，我是来找大哥的。”
  云锦秋笑着看了一眼不远处屋门紧闭的书房，对裴肃说道，“三弟你怕是要等一会儿了，延琮正在书房里呢。”
  裴肃闻言，也望向了书房，“大哥今日怎么如此得闲？”
  云锦秋转身将手中的花剪递给身旁的丫鬟，叹气道，“好像是你大哥今儿在官署遇着司马太傅，两人聊起了什么旱地耕种，这不，你大哥一回来就把延琮喊进书房问上了。”
  她说着又摇头苦笑道，“你大哥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听着真是闹心了，所以才去院子里浇花修枝了，眼不见为净呢。”
  裴肃闻言微微蹙了眉。
  他这侄儿天资虽不算最出众，但素来勤勉克己，课业上一直可圈可点。
  只有一点，虎父强压，难免会挫了少年郎的锐气。
  所以从小到大，裴延琮只要遇见父亲裴嵩，就会像耗子见了猫似的，黏儿了。
  “想来是最近天气炎热，所以延琮读书也有些懈怠了吧。”裴肃于是宽慰云锦秋。
  “可不是嘛！”云锦秋闻言也是连连点头，“我也总想劝一劝你大哥，对延琮不要太严苛，他如今也已经为人夫了，将来很快就要做父亲了，哪儿还有天天被自己父亲追着问课业的……”
  话没说完，两人只听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是裴延琮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手里攥着的书卷边角都皱了起来。
  不过在抬头看见裴肃后，裴延琮便立刻眼前一亮，脆声寒暄道，“三叔，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