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榴花

  五月底的春耕园，榴花似火，栀子飘香。
  暮色时分，园中已挂起了数十盏素纱灯笼，映着新绿的枝叶，将整个园子笼在了一片淡雅似雾的清辉之下。
  丫鬟们端着食盘穿梭在膳厅中，裙裾带起的微风里，隐约能嗅到荷塘飘来的淡淡清香。
  小辈中，姜辜岚是最先到的。
  她本想着先过来看看梁妈妈这儿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可才刚踏进廊下，她就听到厅里传出了年轻女子的话音声。
  “凉菜得一荤一素间隔着摆，左右不能太宽松，怕是不好夹菜了……”
  姜辜岚好奇地上前，一抬眼便看到了和梁妈妈并肩而站的沉玉。
  “世子夫人。”沉玉也看到了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你来得正好，老夫人在里屋和二太太说话，你要过去坐坐吗？”
  姜辜岚压下心底的错愕，温柔笑道，“让长辈们聊，我是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她说着便把手中捧着的青瓷荷叶盘递给了一旁的小丫鬟，又吩咐道，“莲蓬是现摘的，一会儿端上桌之前先清洗一下。”
  小丫鬟应声退下，姜辜岚这才又看向了沉玉。
  “县主辛苦了，按说你入园来陪老祖宗，是贵客，侯府可没有让贵客出力张罗晚膳的道理。”
  一旁的梁妈妈闻言，脸色微僵。
  但不等梁妈妈解释一句，沉玉就先笑着和姜辜岚说道，“世子夫人说得有理，是沉玉僭越了。”
  话正说着，门外忽然又出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
  淡淡的沉水香随风沁入人的鼻息间，引着沉玉抬头去看。
  裴肃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身上那一袭靛青色家常直裰，衬得他肩宽腰窄，很是有型。
  “三叔来得正好。”姜辜岚见了他便笑道，“我正说县主太操心了，哪儿有让客人操持宴席的道理？”
  裴肃正把玩着一柄乌木折扇，只见那扇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算操心。”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沉玉精致的脸上，面色无波道，“县主既住在园子里陪老太太，便就是自家人。”
  沉玉闻言，忍着没去看姜辜岚脸上的表情，只向她颔首福了一身，然后退到了窗边。
  裴肃也没再看沉玉一眼，只对姜辜岚说道，“正中那个垫子一会儿是要摆汤盅吗，今晚厨房做的是白玉蹄花汤，老太太爱喝的，把垫子往左再挪半寸吧。”
  姜辜岚点头，立刻喊了丫鬟过来调整席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了裴月珠的声音，大咧咧的，唯恐旁人不知。
  方才那小小的暗波，就这样消失在了大家的一言一语中。
  梁妈妈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其实姜辜岚这般强势，是在情理之中的。
  想她自嫁入侯府以来，便一直跟随靖远侯夫人操持府中大小宴席，早已将这份差事视为己任。
  但偏偏今日这场纳凉宴，老夫人吩咐了沉玉来打理，却不曾有人提前知会姜辜岚一声。
  这其中的微妙，也只有梁妈妈这个局中人方知晓一二了。
  她不由摇了头，却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迎向了刚跨进门槛的裴月珠。
  那之后，老夫人和苏氏也出了耳房，膳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老夫人落座后，众人依次入席。
  大圆桌上已经摆了凉菜，薄如蝉翼的水晶肴肉，细如发丝的凉拌黄瓜，酒香四溢的琥珀醉虾，肥瘦相间的蒜泥白肉……
  一道道看过去皆诱人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眼见大家陆续执筷，梁妈妈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丫鬟们布热菜，一边见缝插针地开了口。
  “大家今儿一定要试试这道凉拌藕片，老夫人让县主帮着厨房一起安排席面，县主怕天热大家都没胃口，特意调了酸辣汁拌的藕片，连老夫人都赞不绝口呢。”
  姜辜岚闻言筷子微微一顿，下意识转头去看沉玉。
  只见沉玉正往宋宜宁的碗里夹蒜泥白肉。
  小姑娘应该是不爱吃蒜末，皱着眉直摇头。
  沉玉还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把肉片上的蒜末给挑了出来。
  就在这时，刚咬了一大口肘子肉的裴延琤突然指着窗外道，“哇……榴花照灯！”
  窗外，榴花如火，在灯笼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娇艳。
  被夜风轻拂而落的花瓣正好飘进窗棂，落在裴延琤的肩头，如影如幻。
  沉玉便笑道，“这桌子原本是在厅中间的，离窗子还有些远，是世子夫人提议把桌子往外挪，一来可赏景，二来也更凉爽些。”
  这句话很是周全，既点了姜辜岚的功劳，又解了方才两人之间的小小尴尬。
  姜辜岚闻言，果然冲沉玉微微一笑，眉头尽展，明雅动人。
  老夫人满意地直点头，又对身旁的姜辜岚说道，“既然如此，就去把窗户都打开吧，今儿确实也有些热，让夜风多吹进来些。”
  姜辜岚连忙起身，正要吩咐丫鬟，却见裴肃已先一步走到窗边。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雕花木窗，凉风裹挟着花香，顷刻间涌入厅内。
  沉玉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发间的玉兰步摇随着风动轻轻颤着。
  她没看到，裴肃转身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了开。
  “呀，快看，快看！”裴承欢突然指着荷塘方向兴奋地大喊，“萤火虫，快看，是萤火虫飞过来了！”
  果然，几只萤火虫循着摇曳的灯光，扑腾着飞入厅内，在众人之间流连。
  宋宜宁也是兴奋地伸手去接，小脸上满是惊喜。
  正在美滋滋喝汤的裴月珠端着碗，看了一眼兴奋的弟弟妹妹们，忍不住打趣儿。
  “瞧瞧这几个小馋猫，方才都直喊饿，这会儿见了萤火虫，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汤，故意提高声调道，“也好呢，这猪蹄汤就归我独享啦！”
  沉玉闻言，跟着被逗笑了。
  老夫人便是最喜欢看这满堂的欢闹，也来了兴致道，“这样的良辰美景，当浮一大白。”
  她说着便转头吩咐梁妈妈，“去，再去开一坛桂花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