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入宫

  裴肃在半道将天禄放下。
  临下车前，沉玉听见裴肃叮嘱天禄，路上别耽搁，速去速回之类的。
  看着天禄麻溜儿地跳下马车，沉玉不禁好奇地问，“这大晚上的，你让他去办什么事儿啊？”
  裴肃睨了沉玉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沉玉抿嘴，心里把裴肃骂了一通，然后歪在厢壁上眯起了眼。
  折腾了半宿，她这会儿是真有些困了，又懒懒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现在才来担心我会把你卖了，是不是晚了点？”裴肃轻笑。
  沉玉也懒得理他。
  等到了那处隐蔽小院，裴肃把她在屋里安顿好以后，方才仔细叮嘱道，“明日一早你随我进宫，见了陛下，若是他问起，你就说自己是在侯府外面等了一晚上的。”
  沉玉点头，对裴肃这般安排毫无异议。
  裴肃见她竟难道乖巧听话，不免好奇地问，“说说看，今儿若是没有遇着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歇了脚，然后明儿一早来找老夫人……”
  沉玉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渐渐轻了下去。
  “想把我娘也拉下水？”裴肃明知故问。
  沉玉涨红了脸，“我不会让老夫人为难的，若是老夫人不赞同我进宫，我绝对不会不听劝的。”
  “那就只能嫁了？”隐在暗处的裴肃没有让沉玉发现他嘴角扬起的笑意。
  沉玉抬头瞪了他一眼，反唇相讥，“若我真敢嫁，宇文煦他敢娶吗？”
  见裴肃不说话，沉玉这才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人，将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就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我看着这么像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吗？又或者说，宋家在朝中，真的这般举足轻重了不成？”
  裴肃闻言一愣，隐在暗处的目光越发的深幽了几分。
  真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姑娘！
  狭小的屋子里没有掌灯，四下只浮流着几缕如烟般的月色。
  沉玉实在看不清裴肃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之前也说过，宋宜贞连见一见世子爷都不够格，那我又怎么够格和亲去北齐？宋家不过是你们在棋盘上博弈的一枚棋子而已，有人想要他冲锋或者送死，那就肯定有人希望他按兵不动。”
  沉玉只是私心在赌，裴肃在这件事上，和她的初衷并非对立。
  “赶紧睡，寅时三刻我让亭松来接你。”
  这是……同意带她进宫了？
  沉玉一愣，见裴肃转身要走，她便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等等。”她心里存了好多事想要问他，可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便挑着紧要地问道，“宋宜贞和世子爷的婚事……你知道吗？”
  “知道。”裴肃毫无隐瞒。
  沉玉心下一震，“世子爷怎么会突然……”
  “他把宋宜贞当成你了。”裴肃继续言简意赅。
  沉玉微怔，觉得裴肃这会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利索爽快的让人看不懂。
  谁知裴肃很快又接了一句话。
  “不过你放心，宋宜贞和刘聿淙的婚事已经过了明路，燕国公府现在是骑虎难下，刘聿淙就算想要反悔，这婚事也落不到你头上了。”
  沉玉是真听不出裴肃口吻中那陌生又古怪的酸气，只当他这是在暗讽自己别妄想去攀高枝。
  她心头一冷，暗暗又将这男人从头到尾骂了一通，然后笑着回道，“三爷放心，我连宇文煦都瞧不上，又怎么会看上刘世子！”
  说罢她便反客为主，一把将裴肃推在了门外，然后“砰”一声关上了屋门。
  这人当真是有惹怒旁人好脾气的坏习惯，沉玉一边用背抵着门板，一边在心中细数裴肃的种种“恶习”！
  她这一路过来，本还想谢谢他收留孟檀的事，可现在看来，他欠她的也不少，这些小恩小惠，全都是她应得的！
  翌日，天色还未完全放亮，门外就传来了亭松的声音。
  沉玉这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听着声响便速速起了身，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以后，她就跟着亭松出了小院。
  晨雾弥漫的巷子口，裴肃站在马车旁候她。
  一袭玄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沉玉默默跟着他上了马车，车厢内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沉香味，让她紧绷的思绪稍稍松缓了一些。
  此前她的豪言壮语是不假，但临到真要进宫面圣了，沉玉心里还是慌得不行。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沉玉透过车窗，看着在晨曦中逐渐苏醒的京城长街，心中越发不安了起来。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裴肃，却见他正闭目养神，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微光中透着清冷绝尘的俊逸。
  “裴肃……”她犹豫着开口，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
  裴肃睁开眼，目光如炬，似在无声地询问她。
  “陛……陛下他……他凶吗？”沉玉低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裴肃好像也是第一次在小女人的脸上看到那般局促不安的表情。
  他目光微沉，揉出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抹温色，而后克制又冷静道，“慌什么，我陪你一起进殿。”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裴肃率先下车，沉玉紧随其后。
  宫门守卫见着来人，纷纷行礼让道。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了御书房外。
  早有内侍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宣他们进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沉玉不敢抬头，只看到前方明黄色的衣角，那一刻，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浅了起来。
  “微臣参见陛下。”身侧裴肃已恭敬行礼。
  沉玉闻言也连忙跪伏在地，强作镇定道，“臣女宋沉玉，参见陛下。”
  “平身。”一个威严的声音随即响起。
  沉玉这才稍稍抬了头，只见御案后端坐着一位暮年男子，却是面容威严，目光如电的。
  他，正是当今天子。
  周文王亦打量着沉玉，半晌才轻启御口道：“你就是宋爱卿的女儿？”
  “回陛下，正是臣女。”沉玉恭敬答道。
  “听闻你有要事禀报？”
  沉玉用余光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裴肃，这人仍是一副冷峻模样，眉目沉静，似置身事外。
  她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朗又坚定。
  “臣女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女曾有婚配，已为人妇，德行有亏，若以此身和亲北齐，恐损天家威仪，亦难当两国交好之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