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谈心
作者:白苏月
“你、你……你可……”
宋濂只觉自己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六王爷说,若是他遇着,必当睚眦必报!”
沉玉说着便拉起了自己的裙摆,把红肿的双膝给宋濂看。
“爹爹说女儿骨头硬不认错,但女儿也是按着阿公和爹爹的惩戒,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的。”
在沉玉白皙肌肤的映衬下,膝盖上那青紫色的淤血便显得愈发刺眼,直晃得宋濂退了一步。
“爹爹罚女儿,女儿认,但娘亲是您的发妻,您卸了她的面子,就等于是卸了您自己的面子,在事情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您怎么能随意定了她的罪?”
沉玉虽然回宋府没多久,但也看出宋濂和阮氏之间早就已经貌合神离,连起码的相敬如宾都很难做到了。
可越是这样,沉玉就越不想阮氏在这府里任人拿捏。
她的娘亲,能默默熬这么多年将她这个女儿熬回,这世上,理应不该有别的事可以打垮她!
“王爷真和你那么说?”宋濂忽然放低了语调,盯着沉玉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沉玉一愣,隐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女儿怎敢拿王爷的金口玉言和您撒谎?”
说完这句话,她便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
“你可知,六王爷母妃早逝?”
沉玉将头越发地低下了些,整张脸亦隐在了日光照不到的暗处。
“如此说来,六王爷应该更能体谅女儿的一片孝心了吧。”
“呵,孝心。”宋濂冷哼,强硬的态度倒是有些松动了,“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做?”
“找当年的人,查当年的账。”沉玉要的其实不多,不过就是阮氏的一个清白,“爹爹若不想和二婶他们闹翻,不明着来也行,但是阿公那边,爹爹得给娘亲一个交代。”
宋濂没答她的话,却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侯府那边,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百字福绣画。”
“简单了点。”宋濂想了想道,“明日我让人去库房找一座红珊瑚底座架,你连着画一起送。”
“是。”好的东西,沉玉没理由拒绝。
“你想想办法,能不能让贞姐儿……”宋濂说着自己也是一顿,又摆了摆手道,“罢了,既只请了你一人,就你一人去吧。”
沉玉默不作声,干脆没接话。
事情一聊完,父女俩便彻底冷了场,宋濂于是开口让沉玉回去,沉玉却抬起头盯着他不说话。
宋濂倒真是被她这副样子给逗笑了,随即一锤定音,“你放心,账本的事,我会让人去查的。”
沉玉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捏着的双拳,由衷地对宋濂说了一句“多谢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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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疏影堂内。
阮明慧听完沉玉的话,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您别担心。”沉玉还在宽慰她,“女儿也不是想要把事儿闹大,二婶婶那边,该道的歉女儿也会开口,可是这脏水,却不能往您的身上泼。”
“我的儿……”阮氏愣了半晌才回神,然后紧紧握住了沉玉的手,“这……你做这些……”
罗汉床的矮桌上,还叠放着十几本账册没有细盘,这两日阮氏心里当然有气,但更多的还是寒心。
她无心中馈,却从来不是傻的,她很早就知道府里油水最多的厨房早就被孙氏盯上了。
但是整个宋府就两房,人不少,可也绝对不算多,阮氏总想着大家睁一眼闭一眼,井水不犯河水,也能过好日子。
所以直到现在阮氏都不懂,孙氏这般无故对她发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阮氏微微失神,沉玉便捏了捏她的手掌。
“不管二婶婶为何要旧事重提,但是她这处事方式摆明了就是找您的麻烦,既然如此,您又为何要如了她的愿?”
若真是对中馈存疑,孙氏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彻查此事,但她却选了最明目张胆的法子,这不是无视阮氏这个主母又是什么?
“可那二百两银子确实是从我手中划出去的,账目上有我的印鉴,你阿公震怒……也是情理之中。”
阮氏苦笑,颇有些不战而降的认命感。
“那……您就不想想大哥哥,想想大嫂,还有贞姐儿?”沉玉也是格外的坦荡,对阮氏直言道,“又或者是想想我?”
阮氏一愣,睁大了眼看着沉玉,一时竟接不上她的话。
“我也和爹爹说了,主持中馈是小,但娘亲的名节是大,之前是您和我说的,爹爹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官拜四品,我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
沉玉看着阮氏,“这话,如今我也说给娘亲您听,您是正经官家的当家主母,您的名节,就是我们儿女的名节!”
沉玉说到这里,阮明慧已经红了眼。
她有时候在想,这二十几年的日子,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遥想当年,她嫁给宋濂的时候,也只比沉玉大了一岁吧。
新婚燕尔,两人也曾如漆似胶过。
当垂丝海棠簌簌落在她鸦青鬓边时,宋濂会执着螺子黛为她描眉。
阮明慧永远记得,宋濂和她说“远山含黛,宜喜宜嗔”。
她也记得铜镜中倒映着的紫檀雕花窗棂,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像极了自己颊边飞起的红霞。
巧的是,那年正是宏徵元年,万象更新,沈府后宅日日都能听见琴箫和鸣。
宋濂案头白玉笔山上也永远悬着两支狼毫,一支沾了朱砂,一支染着墨香。
阮明慧想着想着,不禁泣不成声……
是啊,她在十几岁的年纪,也曾用少女怀春的一颗心,畅想着和夫君举案齐眉,恩爱此生,白头偕老的。
那时的她,因为初掌中馈而不敢有半分的马虎,所有的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卯时初晨在厨房验看鲜蔬,暮色西沉在耳房称量药材,青缎账簿上的朱砂批注,总会染上夜露的痕迹……
她惯穿的那件月白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绣着缠枝莲的旧荷包却整日坠在腰间,里头装着各库房的黄铜钥匙,行走间叮咚作响,像是把整个宋府的晨昏都锁在了掌心之中!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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