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思过

  话说，当阮氏在屋子里哭得不能自己的时候，沉玉却跪在宋府的祠堂中认认真真地抄起了《药师经》。
  青蘅默默地陪在一旁，眼见沉玉竟如此心无旁骛，她忍了大半宿，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不怕吗？”
  老太爷之前听了二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告状，一气之下就命人把沉玉关进了祠堂。
  但老太爷的原话是让二小姐跪着面壁思过，可没让二小姐抄什么经文。
  谁知沉玉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通了看门的嬷嬷，嬷嬷便差了小丫鬟去寻青蘅，让青蘅带着纸砚笔墨赶紧去祠堂。
  然后，沉玉就堂而皇之地在祠堂里抄起了经。
  “怕什么。”沉玉目不斜视，手中的狼毫捏得又稳又正，“抄经静心，悔过千错，再说了，这本是给祖母的祭品，便是阿公来看见了，也挑不出错。”
  说实话，“循规蹈矩”这四个字，若是真要放在沉玉身上，都算是牵强的。
  她自幼生活艰难，如果事事按部就班不想着法子钻空子，只怕老早就该饿死了。
  后来，她跟着裴肃，日日耳濡目染裴肃对付人的那点阴损之招，便是学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当然，沉玉有看起来性软好欺的时候，就好比那时候她在许家，对着郭氏和许禀承，沉玉一度是甘愿俯身做小的。
  但那只是她为人处世的自觉，并不代表她就是好拿捏欺负的。
  所以回了宋府的沉玉也是一样，她会在阮氏面前低下头扮好乖乖女，但也会在孙氏面前“揭竿而起”一心只为护着阮氏。
  因为在沉玉的认知里，谁是真心对她好的，她亦真心付出。
  青蘅闻言只能连连叹气，又指着被沉玉压在《药师经》下面的那两张百字福道，“那这又是什么？”
  沉玉眨了眨眼，用食指抵住了嘴唇，冲青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给靖远侯老夫人的生辰礼，你得保密。”
  老夫人的生辰近在眼前，沉玉一直想不好要送什么。
  况且侯府家大业大富贵顶天，老夫人身份又格外尊贵，想来定是什么新鲜稀奇的玩意儿都见过了。
  沉玉真是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以真心换真心，肯定错不了。
  ……
  这天晚上，沉玉在祠堂里抄了一整晚的经书，直到第二天晌午过后，她才被小厮带去了宋濂的书房。
  书房在前院，穿廊过院的有些距离。
  沉玉跪了一整晚加一个上午，膝盖已经全肿了，小腿也麻了，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很是痛苦。
  但她依然紧咬着牙，怎么也不想在宋濂面前露了怯。
  到了书房前，沉玉更是意外地看见了鲜少露面的曾姨娘和小少爷宋义晗。
  母子俩正手拉着手在院中和宋濂说话。
  小少爷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宋濂，宋濂眼里也透着沉玉从未见过的慈爱。
  然后，沉玉就见宋濂从小厮手里取过一个信封，放进了曾姨娘的手中。
  曾姨娘偏了头，笑着说了两句话，惹得宋濂眉眼弯弯，很是愉悦。
  那场景，是一家三口恩爱有加和悦美满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沉玉甚至有种曾姨娘才是宋濂明媒正娶的嫡妻的错觉。
  很快地，一旁的小厮就发现了她，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小姐”。
  沉玉看见，宋濂脸上的和悦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满眼的嫌厌。
  曾姨娘也跟着不笑了，拉着宋义晗就往外走。
  迎向沉玉的时候，曾姨娘才轻轻推了推小儿子道，“晗哥儿怎么不喊人，问二姐姐好啊。”
  宋义晗是宋濂最小的一个孩子，却也是和他长得最像的一个。
  此时此刻小男孩儿正眯着眼看着沉玉，嫌厌的表情简直和宋濂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
  沉玉于是只对曾姨娘笑了笑，连看都没看这个弟弟一眼，直接就走向了宋濂。
  父女俩随即进了书房。
  不等沉玉站定，宋濂的骂声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我们宋家往前数四代都是书香门第，所有宋氏子孙打小就得学会什么是‘礼义廉耻’。昨晚纵使你一心为了贞姐儿着想，但那般冲撞你二婶就是错，不怪你阿公责罚你。”
  宋濂骂得情绪激昂，可沉玉却听得心如止水。
  这些话，昨天晚上她已经在宋伯闻嘴里听过一次了，现在再默默听一次，不过是全了父女二人起码的体面。
  “……所以这个不是，你必须去和你二婶婶赔！”说到最后，宋濂终于提了要求。
  沉玉抬头看向依然感觉很陌生的亲爹，本想忍着不问的，却还是没忍住。
  “那二婶用账本找娘亲麻烦的事，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宋濂一愣，没想到沉玉竟是块硬骨头，不禁板起脸道，“这是家中长辈的事，不用你一个小辈来插手。”
  “那不如您先问问二婶，昨晚趁着您和二叔都不在府上，想借故拿乔娘亲的事又该怎么算？”
  “什么？”宋濂不可置信地看着沉玉，“你敢和我这么说话？”
  府里几个孩子，即便是性子骄纵的宋宜贞，也从来不敢这样和自己说话。
  “女儿就事论事罢了。”沉玉依然不改口。
  宋濂心里蹿起了火，想着一大早二弟宋渝专门来找他，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最近在官场上有不少的打点，前后确实都是宋渝这个弟弟在暗中助力，兄弟俩对此也是心照不宣的。
  谁知沉玉有眼无珠，竟直接顶撞了孙氏。
  有这么个把柄被宋渝捏住，作为长兄又拿人手短的宋濂面子上自然就挂不住了。
  “没教养的东西！”
  宋濂于是想都没想，抬起手“啪”一声，甩了沉玉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而就在这时，敞开的书房门外，有人推着一把轮椅缓缓而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身着玄色直缀常服，头戴玉冠，手捧鎏金麒麟暖炉，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一旁引路的小厮都不敢直视。
  宋濂看清来人，愣住了，甩了沉玉耳光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看来本王来得不巧啊。”来人笑着开口，声音却淡漠如水，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妨碍宋大人教导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