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王爷

  沉玉思绪有片刻晃神，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因为当她再眨眼的时候，廊檐尽头，那抹玄青色的孤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另一边，众人随着栖霞县主又进了堂屋。
  一时之间，四下笑声不断，栖霞县主被众星拱月般围在最中间，沈云卿自然贴着她坐下了身。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打扮模样的女子匆匆而入，将一枚粉白同心玉佩吊坠放置于栖霞县主的掌心之中。
  只见县主“啊呀”一声站了起来，扭头就问那侍女，“六皇叔人呢？”
  侍女转身指了指堂外，偏移的半张面孔因此映入了沉玉的眼帘。
  沉玉双眸骤敛，记忆似随着一股子浓稠的苦药味慢慢散开。
  这侍女她认得，名叫阿珠，是那位掌事大人身边的人。
  所以她刚才的匆匆一瞥并非幻觉，那人是真的在沈府之内。
  而且……身份很不一般！
  沉玉随即将目光看向了拿着玉佩开心笑着的栖霞县主。
  她分不出此刻心中那股子五味杂陈，究竟是惊讶多一些，还是害怕更多一些。
  后来的午膳，沉玉多少吃得有些漫不经心。
  她心里很清楚，那一位方才一定是看到她了，她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件事，多半没完。
  不过自从栖霞县主出现以后，沈云卿就再也没有明着刁难过宋宜贞。
  而宋宜贞也在投壶游戏之后消停了很多，不再与旁的那些贵女们主动闲话搭讪了。
  一桌子珍馐美食，沉玉和宋宜贞这对双生子却吃得各怀心思。
  最后还是宋宜柔有些忍不住了，趁着丫鬟们布完一道汤食退下之际，她悄悄地拉了拉沉玉的衣袖。
  “二姐姐，你方才为何要说大姐姐那一箭是占了天时地利？大姐姐分明赢了呀！”
  一桌子的女孩儿都在谈笑风生，搁在这个场合，倒是没有人讲究什么食不言的。
  有的在讨论哪家首饰铺子里又出了好看的朱钗坠子，有的在说哪家成衣铺子里又出了什么新版的花样子。
  还有的甚至在偷偷聊着世家公子少爷们，绯红的脸颊上透出的全是少女怀春的明媚。
  总之，确实无人注意她们宋家三姐妹。
  沉玉于是偏头问宋宜柔，“方才沈姑娘说她要拿出的彩头是什么？”
  宋宜柔道，“是她戴着的那个嵌宝璎珞圈。”
  沉玉闻言，往沈云卿坐着的地方看了看。
  少女脖子上挂着的璎珞圈格外抢眼，尤其是正中间镶着的那颗明黄珐琅，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散发着旭日般的光晕。
  她淡淡地收回了目光，轻声对宋宜柔说，“御赐的东西，你敢要？”
  宋宜柔“啊”了一声，脸色骤变。
  宋宜贞先是瞪了宋宜柔一眼，然后才盯着沉玉问，“你如何知道那是御赐之物？”
  方才的投壶被栖霞县主打断以后，博彩一事便无人再提，可宋宜贞从头到尾也没有对沉玉道过一声感谢。
  这一问，是她和沉玉自投壶后说的第一句话，口吻里满是警惕。
  沉玉看着她，忽然耸了耸肩道，“我也不知道啊，我瞎猜的。”
  她如何知道？
  自然是当年日日帮着裴肃整理那些源源不断的上门礼时，被迫学出来的。
  ///
  在一阵阵悦耳的欢笑声中，午膳将尽。
  今日的最后一道菜，是一碗桃花酒酿羹，依旧由布菜的丫鬟一一分送。
  沉玉因为席间贪吃了几口糖藕，这会儿已经有些撑了，便想着让丫鬟给自己少盛一些甜羹。
  谁知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布菜的丫鬟已经动作麻利地把冒着热气的碗端了过来。
  两人迎面撞在了一起，甜羹撒了沉玉半身。
  “啊！”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跪下身便直磕头，嘴里喊着“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沉玉一边捏着衣襟怕热羹渗透衣衫烫着自己，一边又连忙去扶那慌乱不已的小丫鬟。
  坐在周围的几个姑娘也吓了一跳，纷纷站起了身，场面一度变得有些混乱。
  很快，一个管事妈妈模样打扮的妇人便赶了过来。
  她先是训斥了小丫鬟一句，然后立刻引了沉玉离席，说带她去换件衣裳。
  沉玉原是不想麻烦的，但眼下她衣襟上全是黏糊糊的甜羹，若不马上处理，着实也是狼狈，便只能跟着去了。
  换衣裳的地方沉玉倒是不陌生，就是原本她们一众姑娘待的西次间最南端的耳房。
  沉玉进去的时候，贵妃榻上竟已经摆了一套素白襦裙，料子挺括，款式也不旧，一看就是全新的。
  沉玉一愣，刚想问那管事妈妈这衣裳是谁的，却见那妈妈竟立在门边垂首道，“姑娘且放心换，主子说他在外面等您。”
  沉玉当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失笑道，“还劳烦妈妈先关个门吧，您放心，我跑不了。”
  ……
  等沉玉换好衣服从耳房出来，管事妈妈已不知去向，不远处只有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男子，正仰着头，欣赏肆意怒放的樱树。
  四月春和日暖，那人身上却还披着一件灰毛大氅，玄色织金蟒纹广绣垂落在扶手的两侧，袖口露出的指节，冷白如终年不化的雪域山脉。
  “给六王爷请安！”
  沉玉实在不想在这里和他做无谓的周旋，便贸然地先发制人。
  男子闻言缓缓转过头，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神细细扫过沉玉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你知道我？”
  这声音，也对了，沉玉想。
  “那或者，我应该称您一声……掌事大人？”
  第一次见，这人戴着面具。
  如今再见，沉玉发现他竟长着一副好皮囊。
  那是一张本该纵马弯弓的脸，眉骨如淬火锻造的剑脊，五官俊冷凌厉如刀削。
  只可惜那斧凿般的轮廓却被经年药香泡出了三分冷玉颓废，尤其是那面颊，在日光的照耀下竟白如宣纸。
  忽然，男子轻轻地笑了，清冷声线如一管自山涧缓缓淌下的冷溪，听得沉玉不禁微微一颤。
  “在我这里，知道太多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沉玉暗自握紧了藏在衣袖中的双手。
  说不慌是假的，这位若真要取她性命，轻易如碾蚁。
  只是……
  “王爷若真想杀我，又何须大费周章地在沈府这里单独见我？一个不慎，落人口舌，王爷还得担个私会贵女的污名，多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