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见证

  段红跪坐在母亲轮椅前，小心翼翼地按摩着那双萎缩的双腿。
  擦过母亲额头的汗珠，段红抬头望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吊扇：“妈，咱们用那五百块钱换套新家具吧？”
  这是段红第三次提出这个请求，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母亲膝盖上凸起的骨节。
  “不行！”段妈妈猛地拍了下轮椅扶手，“这钱是你拿奖得的，还得留着上学用！”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红红，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不能再拖累你了……”
  段红鼻子一酸，手上的动作也轻了几分，她低头喃喃道：“妈，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段红在家吗？”
  邮递员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穿透了室内闷热的空气。
  段红猛地抬起了头，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颤抖着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件。
  当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字映入眼帘时，段红的腿突然失去了力气，她踉跄着跪倒在母亲轮椅前，将通知书高高举起。
  轮椅上的女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一把搂住女儿单薄的身子，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段红的衣襟。
  “妈……”段红不知所措地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没事，妈这是高兴！”段妈妈粗糙的手指抚过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眼泪滴落在皱褶的信纸上，仿佛汇聚成了一汪小小的湖泊，“我闺女……我闺女真要出息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传遍了整个纺织二厂。街坊们对什么竞赛的奖项不甚了解，但中科大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有多珍贵，他们可是心知肚明。
  那些曾经背着她们母女说闲话的邻居们，如今见了面都堆满笑容，热情地招呼道：“段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可真有出息！”
  第二天傍晚，那位升任教育局副局长的女领导独自拎着一网兜水灵灵的桃子叩响了段家的门。
  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公事公办的寒暄，就像当年第一次来时那样朴实。
  “红红，”她亲切地唤着段红的小名，拉着她在床边坐下，“阿姨听说了你的好消息，来给你吃颗定心丸。”
  她转向坐在轮椅上的段妈妈：“段红妈妈，市里新开的休养院环境很好，我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她轻轻握住段妈妈颤抖的手，“红红争气，这次申请的医疗费全免，每月还能继续领残疾人生活补贴，您就放心吧。”
  段妈妈的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两行热泪。
  段红望着母亲含泪的笑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雪中送炭。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也要成为能够传递这份温暖的人。
  *
  1987年的盛夏，京市实验中学迎来了建校以来最辉煌的时刻——先前考上华杯赛一等奖的那两位初一年级的两位学生，再次同时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消息像一阵旋风般席卷了整个教育界。
  实验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里，校长正小心翼翼地用毛笔在校史纪念册上工整书写：
  “1987届初一（1）班许月皎、段红同学，荣获全国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一等奖，同年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写完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对身旁的教导主任感叹：“这两个丫头，可是给咱们学校挣足了面子啊！”
  为了防止媒体过度打扰两位天才少女，校长提前跟各家报社打好了招呼。
  不过8月22日举行的校内庆祝活动却办得格外隆重。校长特地自掏腰包，为两人各购置了一套精装版《中国大百科全书》，在扉页上亲笔题写“学无止境”四个大字。
  庆祝活动结束后，许月皎和段红回到教室，被热情的同学们围在中间。
  “赵老师，您这是……”许月皎惊讶地看着平时冷静自持的赵老师，抱着一箱北冰洋汽水走进教室。
  “今天咱们班搞个小型欢送会。”赵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难得一见的笑意，“我请客！”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把课桌拼成一个大长桌，赵老师从身后取出提前订购的酱牛肉，还准备了水果。
  “同学们，让我们举杯！”赵老师举起汽水瓶，声音有些哽咽，“祝愿我们的两位小数学家前程似锦！”
  一向严肃的赵老师今天格外感性，他拍着许月皎的肩膀说：“丫头，到了少年班可别骄傲，那里可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转头又对段红嘱咐：“遇到困难就写信回来，老师永远是你的后盾。”
  李晓燕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台海鸥牌相机，这是她软磨硬泡才从父亲那里借来的珍贵物件。
  “都看镜头！”她指挥着同学们站好位置，“一、二、三——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许月皎和段红不约而同地搂住了身旁同学们的肩膀。
  这张泛黄的照片，后来被赵老师珍藏了一辈子——孩子们青春洋溢、笑靥如花，背后的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欢送会结束后，三个女孩决定步行回家。
  八月末的晚风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燥热，路灯下，她们的影子一会儿很长一会儿又变得很短。
  “其实……”李晓燕突然停下脚步，手指绞着衣角，“我之前特别嫉妒段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你们一起学习，一起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数学题，我觉得自己被落下了……”
  段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而许月皎握紧了李晓燕的手。
  夜风吹动李晓燕的马尾辫，她摇了摇头，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但我想通了！我的朋友都这么厉害，那我肯定也不会差！明年我一定要考上重点高中！“
  许月皎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好友。段红也加入进来，三个女孩在人行道上抱成一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对了，这个给你们，”感性过后，李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两条手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前程似锦”四个字，“虽然看起来可能很丑……但真的是我一针一线绣的。”
  月光下，许月皎看清了手帕一角还有个小巧的“皎”字。针脚虽然稚嫩，却能看出缝制的人反复拆改过很多次。
  “我们会想你的。”段红点点头，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这一晚，她们聊了很多很多——从五年级下学期初识时发生的糗事，到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再到约定未来一定要每年至少聚一次。
  在分别的路口，李晓燕突然转身喊道：“等你们成了大科学家，可别忘了我这个笨朋友啊！”
  许月皎和段红相视一笑：“我们的朋友才不笨呢！”
  夜风送来槐花的香气，下周，两位少女就要踏上南下的列车，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
  而今晚的星光、笑声和承诺，将成为她们友谊最珍贵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