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晴了

  昨天夜里也不知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鸡飞狗跳的，一直到凌晨两点声音都没停，许月皎被吵得一晚没睡好。
  第二天早晨，当许月皎打着哈欠踩着湿漉漉的水泥路走进校门时，却发现公告栏前已围满了人。
  低年级的学生踮着脚尖往前挤，高年级的则纷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五年级一班的姚兆斌昨晚被他爷爷用皮带抽了一顿！”
  “真的假的？这姚兆斌不还是五年级的第一名和大队长吗？”
  “你还不知道啊，早就换了！现在五年级第一名是二班的转学生！”
  “听说陈州同他爸昨晚还在校长室拍桌子了……”
  “活该！早就该治治他们了……”
  许月皎皱了皱眉，跟着挤进人群。
  只见一张崭新的处分通知正贴在玻璃橱窗里，右下角还沾着未干的浆糊。姚兆斌和陈州同的名字还特地用红笔圈了出来，十分显著。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处分条款：
  撤销少先队大队长职务、档案中记大过、调至五年级四班……最后一条写着“每日放学后清扫教学楼走廊及操场（持续三个月）”。
  就连赔偿金额也精确到0.64元，想必正好是段红那本被涂鸦掉的课本的价格。
  “皎皎。”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红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姚兆斌的爷爷奶奶……天没亮就来学校了。”段红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们去了校长室，又特地来找了我……”
  姚爷爷和孙奶奶？许月皎疑惑地接过那张信纸。
  纸上姚兆斌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特别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信中提到他爷爷带他去见了段红的母亲，还让他把欺负段红的事一件件写下来，最后几行字还能明显看出曾被水渍晕开。
  原来昨晚姚家闹到半夜是因为这个。
  许月皎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朝段红伸出了双臂，段红将头埋在她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许月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操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州同正被他父亲拽着耳朵拖上跑道，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教育局科长此刻只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也歪在一边。他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则挥舞着一根细竹条，每走几步就往儿子腿上抽一下。
  “让你欺负同学！让你给我丢脸！”愤怒的吼叫声在操场上回荡，“看老子今天非得……”
  陈州同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说话，直到早读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大家才散开。
  下午的公开课照常举行，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照进教室。
  段红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整齐地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她正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这曾是姚兆斌的位置，今后却要属于她了。
  “这个问题，有同学愿意回答吗？”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段红就举起了手。
  她的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微微颤抖，但表情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那就请段红同学回答。”班主任微笑着点名。
  段红站起身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响亮：“老师好，我认为这道题可以用两种解法，第一种是……”
  教室后排，领导们交换着赞许的目光，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女领导尤其专注，特意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段红的名字。
  下课铃响起时，这位女领导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段红。
  “你的解题思路很特别。”她蹲下身与段红平视，声音温和而有力，“我看了你的作业本，字迹工整，步骤也很清晰。”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京市里新设立了‘少年英才’奖学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
  段红接过表格时，手指微微发抖。
  她轻轻抚过纸上“京市教育局”的红色印章。油墨的味道让她想起每个新学期发课本时的场景，让她想起了那种混着期待与忐忑的心情。
  “每月有15元补助，还可以在假期去少年宫上免费辅导班。”女领导推了推眼镜，“如果有意愿的话，可以让你的母亲在申请表背面签字。”
  段红攥着表格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十五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可以买十几本崭新的题目，更能让她与母亲过得更好一点。
  *
  放学路上，夕阳将三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晓燕突然停下脚步，提议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去吃冰棍庆祝一下吧！”
  “我请客。”许月皎点头，笑着拍拍口袋。
  段红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张一角纸币，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我妈妈之前给了我钱，说让我请你们吃冰棍。”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小卖部的冰柜冒着丝丝白气。
  橘子冰棍六分钱一根，包装纸上还印着模糊的橘子图案。
  三个女孩站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下，将冰棍高高举起。
  “为了友谊！”李晓燕大声说。
  “为了学习！”段红轻声补充。
  许月皎看着两个朋友，笑着说：“为了更好的未来！”
  三根冰棍轻轻碰在一起，甜味在舌尖化开。
  远处，姚兆斌正拿着扫帚独自在操场边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他看到她们时愣了一下，手中的扫帚也停了下来。
  段红冲他翻了个白眼，别过脸拉着朋友们拐进了胡同深处。
  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三个女孩的身上。
  暮色四合，最后一片乌云终于散去。段红仰起脸，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天晴了。”她轻声道。
  许月皎和李晓燕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回应：“是啊，天晴了。”
  胡同里飘来不知谁家做饭的香气，混合着春日里的不知名花香。
  三个女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胡同尽头，只有欢快的脚步声和淡淡的橘子香气久久萦绕在这个五月的晚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