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离别（上）

  1982年的春天，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供销社系统恢复集体所有制性质的消息仿佛一颗投入了湖面的石子，在全国的供销系统激起层层涟漪。
  许振高每天都会仔细研读报纸上关于经济改革的报道。在大杨村双代店的三年工作经历，让他对农村商业的痛点再熟悉不过。在政策下达的第一时间，他伏案到深夜，写了一份详尽的改革方案。方案中不仅有对农村现有问题的分析，还在女儿提醒下写下了关于“农村流动供销车”的想法。
  1983年，当政策总算下达到县供销社时，许振高主动请缨，第一个出现在主任办公室。
  他带着厚厚的一摞材料，对宋主任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那些在大杨村积累的经验，那些对农民需求的了解，此刻都成为了他最有力的筹码。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宋主任欣慰着拍着他的肩膀，“那这个项目就交给你负责了。”
  项目启动后，许振高几乎住在了乡下。
  他带着团队走遍了全县上百个村子，详细记录了每个村子的特产和需求。
  三个月后，当第一辆满载着化肥、农具和日用品的“农村流动供销车”开进村子时，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了阵阵欢呼。
  这个做法很快被省供销社简报专题报道，许振高的名字也第一次进入了省社领导的视野。
  1984年，城市经济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供销社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权，可以在相对范围内自主定价、自主经营。
  这时，许振高先前在在职大专班学的经济管理相关知识也派上了大用场。
  他利用学到的经济学知识，结合当地实际提出的“淡季储备、旺季销售”的经营策略，让县供销社在当月的化肥销售中多赚了三成利润。
  “小许啊，”在总结会上，县商业局领导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还记得我去年答应你的进修名额吗？年后京市有个商业管理干部培训班，我已向省里推荐了你去！”
  “许股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我就说嘛，第一次见您时就觉察到您未来不是池中物了！”听着身边人的夸赞，许振高露出一丝苦笑。
  十年前，他还是大杨村的普通农民，他们不会知道，这十年，他是有多么努力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与此同时，张素珍也再次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在省供销社教育处工作期间，她参与编写的《供销系统职工培训教材》获得了部里的表扬。
  当中央《关于加强职工教育工作的决定》文件下发后，省教育厅的同志还特意找到她：“张素珍同志，你的教师背景和工作经验都很符合干部专修科的要求，我们单位领导建议你好好研读这份文件。”
  就这样，1984年的金秋，当许振高收到商业管理干部培训班两年制全脱产学习通知时，张素珍也拿到了京市师范大学成人教育方向进修的研究生班的录取通知书。
  “皎皎，咱们得做个决定了。”晚饭后，张素珍把女儿喊到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爸爸妈妈都要去京市学习，需要两年，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吗？”
  许月皎愣了愣，突然抬起头，十岁的小姑娘已经依稀可见未来的清秀面容，她伸手环抱住母亲：“那很好啊，以后我找鹤鹤和小芳玩就更方便了！”
  张素珍和许振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几年他们最愧疚的就是对女儿的陪伴太少，如今去京市学习，女儿也愿意跟着去，也算是能多陪陪她了。
  “可是转学手续……”许振高皱起眉头，盘算着要托谁帮忙。
  “爸爸不用担心，”许月皎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自信的说：“我的成绩单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实，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不论是期中还是期末，许月皎的成绩单永远写着年级第一。学校的老师们都说，这是她们执教多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期末考试那天，许月皎答完最后一道题，轻轻放下钢笔。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试卷上，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在县城第一小学的最后一场考试了。
  “许月皎同学，”监考的崔老师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不舍，“交完卷能来一下校长办公室吗？校长想见你。”
  许月皎点点头，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考试结束后，她来到校长办公室，发现曾经教过她的各科老师都已等在那里。
  桌上摆着老师们凑钱买的送别礼物：一个磁带录音机、一个电子表和一盒英雄牌钢笔。
  “许同学，听说你要去京市了，”教数学的班主任第一个开口，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发红，“到了新学校也要保持好习惯，做完题记得要检查。”
  “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英语老师递给她一个笔记本，扉页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Knowledge is power“，“这个本子是我特地挑的，记住学习英语要多读多练！”
  曾当了她三年班主任的牛老师站在最后，这个高大的汉子红着眼睛拍着她的肩膀：“许同学，到了新学校，记得给老师写信！好好学习，不要让京市那些人小瞧了咱们！”
  放学铃声响起时，许月皎抱着满怀的礼物回到教室，却发现全班同学都还坐在原位。
  她走到自己座位，看见赵小虎正在整理寒假作业，这个曾经的小胖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但脸蛋仍然是圆乎乎的。
  “老大……”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真的要走啊？”
  许月皎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小虎已经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鼻涕和眼泪全蹭在了她的校服上：“你走了以后谁上课还给我提醒啊！作业以后不会写怎么办啊！”
  周围的同学们也都围了上来。班长代表全班送给了她一本同学录，里面写满了大家的祝福。
  夕阳西下，许月皎走出校门，望着学校门口那棵挺拔的梧桐树。
  她因为这棵树，得了她的人生的第一个市级一等奖。
  五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这棵树就屹立在这里，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成长与离别，这次也包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