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毒药

  许月皎歪着头，伸手抓过孙爷爷身旁那支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铅笔，在孙爷爷的本子上画出一个标准的T型账户。她在左边写下“收购支出”，右边则标注上“销售收入”。
  “爷爷你看，这样分开记，收支情况是不是就一目了然了？”许月皎边画边跟孙爷爷解释道，铅笔尖在不同种类的废品间划来划去，将废铜、废铁和废纸分门别类地标注好。
  孙爷爷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布满皱纹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分明是他在三十多年前曾见过的复式记账法！
  “皎皎丫头，这是谁教你的？”孙爷爷声音有些发颤，他举起青筋凸起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记账本拿到面前。
  许月皎转了转眼睛，扬起天真的笑脸：“之前数学老师讲到统计图表的时候提过，老师还说这是外国最先进的算法呢！”
  见孙爷爷陷入沉思，许月皎连忙指向账本上的一处数字：“不过孙爷爷，我还发现您这里有个小错误。”她顿了顿，见到孙爷爷抬起头，“看，上个月收的铜线这边记的是四十六斤八两，您在这里写成三十六斤八两了。”
  孙爷爷被她的话拉回现实，凑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还真是……皎皎丫头啊，听说你是年级第一，这念书好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孙爷爷用许月皎写的复式记账法将算盘使得啪啪作响，随着最后一颗算珠归位，他发现收购站的财务状况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许多，月利润的来龙去脉都一目了然。
  “了不得！”孙爷爷猛地一拍大腿，“皎皎丫头，你们老师教的这个算法太好用了，比咱们县里去年商业会计培训教的要强太多了！”
  许月皎心中一紧，暗叫不好。她急忙补充道：“不过爷爷，数学老师之前只是看我好奇简单提过，具体算法还是我去爸爸书房看到的。”
  孙爷爷好奇问道：“那皎皎，你还记得你爹那本书里还写了啥不？”
  许月皎摇了摇头，故意压低声音，作出回忆的样子：“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本在地摊上淘到的老书。”
  孙爷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到上周在旧书摊上看到的那些泛黄的书籍，有些甚至还是外文的。
  看来这丫头是翻到什么老的会计教材了。但他还是顿了顿，严肃地跟许月皎叮嘱道：“不过有些老书也不是小孩适合看的……”
  “孙爷爷您放心！”许月皎连忙点头，马尾辫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告别孙爷爷后，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许月皎深深叹了一口气。
  冬日的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带走了她呼出的白气。
  “果然言多必失……”她小声嘀咕着，暗暗提醒自己以后编理由要更谨慎些了，最起码不能再编身边人的了。
  *
  傍晚时分，许月皎正提着谢鸣鹤给她带来的麦乳精去食堂，打算在吃饭时尝尝，路过三单元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李奶奶正抱着个深褐色的玻璃瓶，步履蹒跚地往家赶。
  许月皎眯起眼睛，那个熟悉的玻璃瓶，好像是剧毒农药敌敌畏！可是李奶奶家既没有田地也不种菜，买这个做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来到小广场正在逗孙子的刘奶奶身边。
  “刘奶奶好！”许月皎朝她打了个招呼，随后压低声音问道：“隔壁单元的李奶奶是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刘奶奶一怔，脸上的笑容收起，凑近许月皎问道：“你听说了？”
  许月皎摇了摇头，望着刘奶奶神色不太对，连忙问道：“我只是刚刚看到李奶奶好像抱着个农药瓶……”
  刘奶奶布满皱纹的脸立马变得煞白，她四下张望后，把许月皎拉到一旁：“她儿子年前在棉纺厂心脏病突发走了，老伴上个月也……天可怜见的……”
  许月皎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多说，只匆匆交代：“我没看清也有可能不是农药瓶！刘奶奶，我先上去看看。等会儿要是有事我在窗台上挥手，您去喊门卫！”
  说完，她立马抬起脚步，飞快地跑向三单元。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李奶奶用颤抖的手推开家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她放下手中的玻璃瓶，走到卫生间，抱着搪瓷盆站在水龙头前，盆里泡着件儿子生前已经洗得发白的工装。
  天气寒冷，已经结冰的水面上映出她浮肿的眼皮和憔悴的面容。
  供销社的小王还记得李奶奶丈夫生前是这里的老员工。
  当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说要买“敌敌畏”时，他只是随口问了句：“李姨，您家不是没种地吗？”
  “后院种了点白菜，招虫子了。”李奶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抬起眼睛，紧紧盯着小王：“小王，我记得你叔对你一直不错……”
  小王被李奶奶盯着，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老人家的情况，终究没多问。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那个贴着“剧毒”两字的褐色玻璃瓶，瓶身上的骷髅标志格外显眼。
  “那……您小心点用。”小王递过瓶子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李奶奶抱着搪瓷盆走了出来。
  她走到两个崭新的灵位前，望着丈夫和儿子的照片，脑中还能回忆到儿子得知自己通过棉纺厂考核那天的笑脸。
  “老头子……儿子……”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照片，“我现在就来陪你们……”
  她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农药瓶。
  李奶奶家的大门前还贴着已经褪色的福字，门是虚掩着的。许月皎扒着门缝，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往里走。
  她看见供桌上两个崭新的灵位并排而立，李奶奶颤抖的手正抚摸着两位亲人的照片，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带着巨大骷髅头标志的农药瓶盖被拧开，摆在供着苹果的碟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