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时 第30章

  周如音命丫鬟将庄语琴请至正院，庄仕洋因担忧婚事前生出变故，未经他首肯，庄语琴休想踏出庄府半步。此时的庄府，仿佛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庄语琴紧紧困缚其中，她的一举一动，皆在庄仕洋的严密掌控之下，连呼吸似乎都透着几分压抑与沉重。
  周如音心下无奈，只能暂且以采买新丫鬟为由，将那些曾伺候过裴映月的贴身侍女一并请到了庄府。她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平静，但内心却如同乱麻般纠葛，不知此番举动是否会引发更多波澜。
  “陶嬷嬷，好端端的你不在后厨干活，怎么在这儿站着了？”
  兰儿是跟随着庄语琴一块来的，只不过她们母女谈事情，她只能在外院候着罢了，碰巧便在这儿遇到了厨房的陶嬷嬷。
  自那日周姨娘遣人潜入主母房中搜寻物事之后，庄仕洋便暗自思忖，决意将管家之权分予周如音一部分。此举一出，周如音顺势而为，渐渐将陶嬷嬷扶持起来，在府中渐露锋芒。
  “我就是来给周姨娘送些点心的，怎么，府上又要买丫鬟了？”
  “主子们的事情我哪里能清楚，看样子八成是吧。”
  院子之中，周如音假意挑选了一番，便留下丫鬟云儿问话。其余的丫鬟全都打发了出去。
  云儿环顾四周，见无人踪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周如音与庄语琴面前，郑重磕了三个头。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道：“云儿感谢夫人与小姐相救之恩，此恩无以为报。从今日起，云儿愿为牛马，终生伺候夫人与小姐。”
  周如音三言两语讲述了云儿的遭遇，裴映月死后，她被人发卖到了农村一户老头子家当媳妇，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受尽折磨。
  “云儿，我们也知晓你这一路走来颇为不易。你且放宽心，既已被我们救出，那昔日之地便再与你无关。然而，你须得如实回答我们的几个疑问。若敢有所隐瞒？”周如音顿了顿，语气转冷，“休要怪我心狠无情。”
  云儿强忍住泪水，不让它滑落。她并不笨，瞬间便猜透了她们此番前来的目的。“你们救我下来，是想打探齐王殿下与我家小姐之间的事吧？问吧，但凡我知道的，定会如实相告。”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你家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齐王殿下对你们家小姐好吗？”
  周如音的话音刚落，云儿便轻轻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甘：“齐王殿下哪里还是个人？他对我们家小姐，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您可知道，他早年间身子就受了重伤，纵使心有余，却也力不足。可即便如此，他仍变着法子折磨我们家小姐。可我们的小姐啊，她心地太过善良，总以为是齐王殿下心中郁结，这才做出这等事，并非他的本意。于是，她默默忍受着一切。哪怕病得厉害，也依旧守着与齐王殿下的约定，硬撑着去那亭中赏月。谁承想，这一去，竟成了她此生最后的执念，第二天人便油尽灯枯了。”
  云儿的话让周如音与庄语琴都颇感意外，原来齐王之所以如此行事还有这样的原因？若是如此便也不奇怪了。
  “你家小姐去世以后，裴家人难道就没有想替女儿讨要一个说法吗？”
  云儿轻叹一声，语调中满是无奈与悲戚，“老爷和夫人的心思，我又怎么会明白呢？齐王硬生生将小姐的离世归罪于我们这些奴婢，说什么侍奉不周才致使小姐香消玉殒。于是，小姐刚咽气没多久，我们便被发卖了。可谁人不知，害死小姐的真正元凶，恰恰就是那个口口声声指责我们的齐王啊！”
  庄语琴轻声安慰着情绪激动的云儿：“云儿，你别急，我明白你和裴小姐之间的主仆情谊有多深。这事我一定会替裴小姐讨回公道的。”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探询，“你再仔细想想，齐王府里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或者，裴小姐曾经提到过什么与王爷相关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想要拉齐王下马没有那么容易，庄语琴必须得掌握更多的信息才是，如今裴映月的死因只是一个方面，就算是让云儿作证只怕事情也没有那么容易结束的。
  云儿微微蹙眉，仿佛在整理那些深藏于心底的往事，片刻后才轻声开口：“王爷性情暴戾，便是对小姐也从不假以辞色，更别提府中的奴婢了。稍有差池，便是一顿严惩。有许多伺候的姐妹，不知为何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颤抖，“记得燕儿曾说过，有一回发了癔症，说那些失踪的人啊，都被王爷命人打死了，尸骨就埋在这王府的花园深处。”
  云儿话音落下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悲凉：“可是没过多久，燕儿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们都是王府里的奴婢，卖身契牢牢攥在王府手中，就算凭空蒸发了，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我家小姐曾试图过问此事，却换来了王爷的一顿严词训斥，甚至遭到了毒打。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敢开口提及，只能将满心的疑惑与愤懑深埋心底。”
  庄语琴与周如音对视了一眼，虽然奴婢们都签了死契，可到底是活生生的人，齐王也这么做也太暴戾了一些。
  云儿正要离去，忽而又忆起一桩心事，犹豫片刻后轻声道：“小姐有一回与王爷起了争执，我那时恰巧在门外，隐约听到了几句……好像是关于宫里的事情，还提到了苗贵妃的名字。再其余的，我便也都不记得了。”
  周如音点了点头，云儿说的确实已经够多了，她一个姑娘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不容易。
  “云儿，我会派人将你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等到一切都风平浪静后，再让你去想去的地方。”
  云儿跪在地上朝着二人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嬷嬷一同离开了院中。
  待云儿离去，周姨娘询问着庄语琴是否想出了好办法，同样她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段真人这几日刚回京城，昨日还特意遣人来邀我相见。他啊，始终惦记着当年那桩旧事，总想着从中谋取些好处。”
  周如音提及的，正是庄寒雁被传为赤脚鬼转世的那桩旧事。当初，她随周老夫人一同前往庙中上香时，偶然听闻一位云游四方的道士这般说起。这番话如同一颗种子，在周如音心中悄然埋下。而后，她暗中花费银两，请来了段真人，让他四处宣扬此事。她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想借此让阮惜文陷入困顿，日子过得不再顺遂罢了。
  周如音却也没有想到，段真人这些年凭借着装神弄鬼的把戏，在京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早就不是当年默默无闻的道士了，就是他今日突然找上门来让周如音有些不爽罢了，十多年前的事情怎么还纠缠起来没完了？若是传出去，他就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
  这件事自然错在周如音，但庄语琴回想起当初的情形，自己确实毫不知情。再者，周如音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这般复杂的关系让她难以开口训斥，心中百般纠结，最终只能压下怒火，无奈地开口问道：“姨娘，他到底找你提出了什么要求？”
  “要五百两银子，这个臭道士还真是贪得无厌，只不过当初的事情确实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你父亲一定会第一时间将我推出去的。”
  周如音如今已不再对庄仕洋存有半分幻想。她深知，在庄仕洋的心里，自己不过是一颗任其摆布的棋子，一件随时可被舍弃的工具罢了。从前，他利用她去制衡阮惜文；而今，又妄图将她的女儿推入王府，当作另一场交易的筹码。这般算计，她又怎会坐视不管？绝不允许！
  庄语琴稍一思考便开口说着：“段真人想要银子，五百两倒是太少了一些。”
  庄语琴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周如音打断，周如音疑惑不解地开口说道：“五百两银子可不少了，我都不知道去哪里给他弄银子去！”
  庄语琴笑着解释着：“姨娘，我想段真人更想要的肯定不仅仅是银子罢了，如果有人能够给他足够的权力与地位，他还会在乎区区的银子吗？”
  “语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姨娘放心，让我见到段真人便好。”
  不到两日的工夫，在周如音的牵桥搭线下，庄语琴见到了段真人。
  段真人一袭道袍，气度超然，举手投足间尽显仙风道骨。若非深知其底细，任谁见了都会将他视作得道高人。然而庄语琴却对段真人的手段与心思再清楚不过，当下也无需客套，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段真人，泼天的富贵已然近在眼前，不知您是取，还是舍？”